【Global Fact 13在立陶宛】不要放棄真相：全球事實查核的挑戰、韌性與希望

記者／何蕙安；責任編輯／陳偉婷

2026年全球事實查核峰會（Global Fact）6月17日至19日在立陶宛首都維爾紐斯（Vilnius）登場，全球事實查核組織持續面對美國政治風向轉變、科技公司縮手帶來的財務壓力與AI帶來的多重挑戰。與此形成強烈對比的是，歐洲正成為事實查核的聖地：歐盟持續注入資源支持事實查核，以對抗資訊操弄行動。

今年的年會從弔念在以色列空襲中離世的黎巴嫩查核記者阿拉·薩勒曼（Alaa Salman）展開；更早以前，厄瓜多查核組織Ecuador Chequea與Lupa Media的記者遭受攻擊、騷擾和網路暴力；而烏克蘭的記者更是自2022年俄羅斯全面入侵起持續面臨戰火的侵襲與威脅，直到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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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本質上來說，事實查核工作本來就充滿挑戰，且在社會極化、AI技術與操弄手法愈加複雜的背景下愈發困難。雪上加霜的是，過去一年，事實查核的大環境並未改善。根據今年4月發布的全球事實查核形勢報告，2025年有76%查核組織面臨財務挑戰或陷入危機，近4成裁員。

儘管如此，這些查核組織仍堅持提供準確資訊，並試驗著不同的做法，與社會溝通、增加影響力。

3天的年會中，許多查核組織講述他們的嘗試與故事：義大利政治查核組織Pagella Politica要求國內政黨宣誓不使用深偽攻擊對手；西班牙查核組織EFE Verifica以多媒體講述全球10個假新聞受害者的故事；丹麥查核組織TjekDet透過合作調查成功關閉了一個全球深偽色情平台；中南美洲多個查核組織合作揭發企圖否認與重塑過去獨裁歷史的假訊息宣傳行動。

「不要放棄。」在17日開幕致詞時，主辦峰會的國際事實查核聯盟IFCN總監安吉．霍蘭（Angie Drobnic Holan）對著台下來自80個國家的330多名查核記者與研究人員喊話，這是她今年想傳達的訊息。

「如果需要休息，就休息。但千萬不要放棄… 尤其是在現在，工作最艱難、需求最迫切的時候。」她說。

我們並不是唯一致力於追求真相、並以細膩視角看待科技的人。近日，全球最具影響力的宗教領袖之一也針對人工智慧發表了一份重要教導。教宗良十四世（Pope Leo XIV）在最新的通諭中如此寫道：

「我們首要的任務，既不是妖魔化科技工具，也不是將其奉為偶像，而是基於一項根本原則來運用它們——也就是，真相是一種公共利益，而非掌握權力或影響力者的私有財產。」

真相是一種公共利益。身為事實查核工作者，我們再熟悉不過這句話了。真相始終是指引我們前行的北極星。

——國際事實查核聯盟總監霍蘭（Angie Drobnic Holan）

對台灣有特殊意義的立陶宛

此次年會的舉辦地、波羅的海三國之一的立陶宛，對台灣人來說或許不是熱門的旅遊目的地，但對許多人對這個國家並不陌生：這個有點遙遠的歐洲小國在2021年底頂著來自中國的壓力，允許台灣在首都維爾紐斯（Vilnius）設立以「台灣」為名的代表處，是歐洲第一個以台灣為名的實質大使館，當時被稱作是「共享自由民主夥伴的勝利」。

不過，歷經了立中外交低點，立陶宛2025年起開始逐步修復對華關係，包括其2025年底上台的新總理（Inga Ruginienė）表態該國與歐盟脫軌、允許設立「台灣代表處」是一項「戰略性錯誤」。立陶宛國會外交委員會主席莫圖扎斯（Remigijus Motuzas）近期受訪時說明立方無意更改台灣代表處名稱或關閉，但坦言關於中立談判相當敏感。

對歐洲來說，立陶宛有著其他的意義。它展示了一個280萬人的國家如何在前線對抗俄羅斯的影響力。

立陶宛分享對抗俄羅斯資訊操弄經驗

當立陶宛國防部長羅伯塔斯．考納斯（Robertas Kaunas）、外交部副部長維德曼塔斯．韋爾比卡斯（Vidmantas Verbickas）先後在全球事實查核年會開幕時上台，這在素來與政府保持距離的事實查核記者的聚會上顯得有些不尋常。

除了立陶宛政府是會議贊助商之一，此舉更凸顯的是假訊息問題在立陶宛社會的戰略意義。

在西方民主國家與俄羅斯之間——人們如此形容立陶宛，立陶宛與俄羅斯的飛地加里寧格勒與白俄羅斯相鄰，長期以來飽受俄羅斯的軍事騷擾與資訊干擾。

「我們面臨的是真正的認知戰… 我們的敵人躲在空洞的文字後面攻擊我們。」考納斯細數立陶宛在過去幾個月面臨的事情，包括因無人機威脅導致機場多次關閉、縱火襲擊、波羅的海電纜被切斷、氾濫的香煙走私、宣稱進入立陶宛的無人機來自烏克蘭（實際上是俄羅斯），以及傳播立陶宛的城市屬於俄羅斯的論述。

考納斯警告，敵人的目標是凍結立陶宛人的思考，造成恐懼與恐慌，而AI人工智慧讓這些假訊息的傳播變得更快更便宜。「『增加認知韌性，保持頭腦清醒』是我們（面對認知戰）的答案。」他說。

「透過認知的控制，你不需要你的靴子進入地上，也可以佔領另外一個國家。」另一名立陶宛國防部官員伊娃．加亞烏斯凱特（Leva Gajauskaitė）也在另一場座談以立陶宛經驗提出警告。她

建議，政府應該要建立一個法律架構來更全面的評估假訊息事件的影響力，確保不同的機構都對假訊息的危害有同樣的理解。

加亞烏斯凱特說，在立陶宛，建立社會韌性是全社會（whole-of-sociiety）、很多不同的團體都在努力。她也強調教育的重要性：立陶宛有關於國防與資訊韌性的教科書，教導學生什麼是混合戰、怎麼對抗，並重點關注俄羅斯、白俄羅斯和中國常見的資訊操弄模式。「我們必須從他們（學生）很小就開始，因為這些人未來會成為我們的領導者。」

科技平台持續缺席 vs 歐洲在事實查核的崛起

科技平台曾經是事實查核組織的最大支持者，也是國際事實查核峰會的主要贊助者，但隨著2025年美國政治情勢改變後風雲變色，這些美國科技公司選舉與事實查核保持距離，特別是Meta在2025年1月終止美國第三方事實查證機制後，不只美國查核組織首當其衝，也劇烈影響全球查核組織的營運。

科技公司的代表與查核組織溝通，分享該公司對抗錯假資訊的政策，曾經是查核年會的亮點，但此景不在——在2026年的立陶宛年會上，Meta、Google等科技平台公司連續第二年缺席事實查核峰會。今年活動的最大贊助商是立陶宛公司NordVPN，其他還有立陶宛與維爾紐斯政府，以及歐洲議會與歐盟。

與美國風向形成強烈對比的是，歐洲正加大對事實查核的支持。從數位服務法（Digital Services Act）、反假訊息實務準則（Code of Practice on Disinformation）、到2025年底推出的「歐洲民主之盾」（European Democracy Shield），事實查核都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在此之前，歐盟也注資支持歐洲查核組織成立「歐洲事實查核標準聯盟」（EFSCN）。

今年3月31日，歐盟委員會才簽署了一項500萬歐元（約新台幣1.8億元）的撥款協議，支持歐盟內外的獨立事實查核機構，目標是建立歐洲事實查核資料庫、提高歐盟偵測和分析假資訊威脅的能力，加強整個歐盟的資訊韌性。

「歐洲現在已經成為事實查核的中心，與IFCN肩並肩站在一起。」國際事實查核聯盟IFCN總監霍蘭說道。

繼今年事實查核年會在立陶宛舉行後，2027年年會也確定將在歐洲舉行，並在2028年移師加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