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諾德赤手登101的另類啟示：一篇高空攝影師創作文騙倒眾媒體

文／翁煌德，設有Facebook粉絲專頁「無影無蹤」、YouTube短片平台「SIKA」，現任台灣影評人協會常務理事

1月25日上午，美國攀岩家艾力克斯．霍諾德（Alex Honnold）徒手攀上台北101大樓，堪稱2026年台灣第一個現象級事件。一時之間，討論霍諾德的文章成為流量保證，各個網路評論家都開始以不同角度分析此事，有人從技術面切入，也有人討論倫理面向。

顯而易見的，將霍諾德視為英雄的論述，更能得到網友正向迴響。同日下午一點，一個在Facebook擁有1.3萬追蹤者的帳號發了一篇AI圖，圖中顯示霍諾德在爬101時，旁邊一位扛著攝影機的人在畫面左側跟拍。

從臉書貼文的編輯紀錄可知，後續他針對發文至少做過一次修改。

在第一次發文中，他開篇寫道：「畫面左側的是知名導演暨攝影師，那是 Alex Honnold 的多年好友Jimmy Chin，韓裔美國人。 攝影師必須是『隱形的觀察者』，不能對攀爬者造成任何干擾，心理壓力，常常必須預判對方的下一個動作，提前奮力往上攀爬，在Alex 的路徑上佈位抓畫面。 當我們輕輕鬆鬆在螢幕上看到的驚險畫面，背後是無數次的場勘、繩索工程的精算，還有攝影師對身上沈重器材，在極端環境下運作的親身深刻理解運用。」

上述發文的問題在於，貼文者將此圖視為真實的影像，並無察覺這是AI生成的圖片。內容也有事實性錯誤，如金國威（Jimmy Chin）是華裔美國人，而非韓裔美國人。

由於這張圖片太明顯是AI圖，況且網友也沒有在轉播中看到同樣的畫面，開始有人留言指正。貼文者便把文章結構大改，為文章加上標題「專業的重量：在生死邊緣的運鏡人」，並指出「這張 AI 意象圖，自 2025 年底起出現在全球社群（X, Instagram, Reddit）。背後的推動力主要來自 Netflix 宣傳體系：其戰略目的是：『炒熱搜尋熱度，將世界目光導向台灣。』」

這些內容也令人產生疑慮，因為他指出這張AI圖來自Netflix（網飛）宣傳體系，不過並無任何證據顯示Netflix有使用AI圖做此直播的宣傳，過去也無此先例。Netflix過去幾週主打的是該直播節目的預告片以及相關形象照，並無在社群推送虛假的AI圖。

在後續增加的文字中貼文者刪除對金國威的「韓裔美國人」描寫，寫道：「畫面左側，是2019 紀錄片的奧斯卡得主、知名導演暨攝影師金國威（Jimmy Chin）。他的父母曾在台灣生活多年，這份與台灣的淵源，讓他在台北 101 的鏡頭更顯深意。 攝影師必須是『隱形的觀察者』，不能對攀爬者造成任何干擾或心理壓力。 Jimmy 最大的挑戰，在於必須精準預判Alex 的下一個動作，提前奮力往上攀爬，在 Alex 的攀爬路徑上，預先佈位，抓到最佳畫面。」

可注意到，貼文者在提及英文和數字時，文字前後都留有空格，連台北101的「101」前後都留空，這可能是AI生成的證據之一。因為AI在大量英文資料中學到的是「人名前後有空格」，當切換成中文輸出時，有些模型沒有完全抹掉英文排版的慣性。

而在內文中，貼文者信誓旦旦地開始分析金國威如何執行拍攝，但這又與文章首段產生矛盾，因為他已經承認了此圖為AI圖，又寫AI圖的左側是「真有其人」。

貼文者也在尾端加上一句：「身為好友的 Jimmy 親口說過：『如果 Alex 真的掉下去了，作為紀錄者，我不能放下攝影機，我必須把畫面忠實記錄下來…』」

其實金國威在拍攝以霍諾德主角的紀錄片《赤手登峰 Free Solo》（2018）時，曾數度被詢問如果霍諾德從酋長岩落下會如何。金國威強調拍攝是其次，霍諾德的安全必須優先於電影本身。在接受媒體《The Inertia》採訪時，他指出「電影從來不是第一位，他的『經驗、安全、意圖』才是」。

金國威從未說過如果霍諾德落下，還要繼續「忠實記錄」這樣有違職業倫理的話，何況如果真的有這樣的畫面，也是幾乎不可能播出的。貼文者的說法與金國威謹守的拍攝倫理背道而馳。

在留言處，貼文者也針對他看到的AI圖片進行分析，且寫道：「Netflix 等級的大型直播，肯定有不同角度，距離，靜動態取景的多人攝影小組。 如果像AI圖一樣，攝影師貼這麼近，拿著大攝影機對著你？Alex 早就滿口髒話叫他滾了。 Jimmy Chin 最藝高膽大，我猜他應該就是在鋼索上晃啊晃的那一位，這樣也比較好掌握全局，指揮其他攝影師走位。」這些敘述讓讀者感覺更加可信。

當有讀者信以為真，留言問金國威是否真的有來台時，貼文者也肯定地在留言處回覆道：「導演兼總攝影師」。

如果各位前往金國威的Instagram時，可以發現他在1月25日時發布南極的毛德皇后地照片，也可從金國威的發文得知他習慣以社群記錄工作動態，但他並無提及自己有參與台北101的拍攝計畫，也沒有發布相關工作照片。若比對Netflix節目《赤手獨攀台北101：直播 Skyscraper Live》的演職員表，即可發現金國威的名字也不在其中。

換言之，貼文者的整篇文幾乎可以確定是造謠，也疑似有AI生成的痕跡。當下方有網友留言指正，懷疑文章真實性時，貼文者完全沒有回覆，而是繼續創作更多幻想的內容，為這個虛假的事件增添更多細節。

在生成式AI應用普及之前，通常比較少看見類似充滿細節敘述的造謠案例，因為除非造謠者可以得到具體的利益，通常造謠者不太可能花時間繼續圓謊，更何況這還是一個娛樂事件，而非關乎政治與社會的重要議題。

但由於現在可以「一鍵生成」，輕鬆生成出看起來非常煞有其事、充滿技術細節的內容，所以造謠者幾乎不需要花費任何時間成本。而讀者通常會下意識認為「都寫這麼細了，應該是真的」，而沒有發現自己已經上當。

若說讀者沒有接受媒體識讀訓練而上當是情有可原，那媒體都帶頭引用這個明顯的虛假訊息時，就應當接受譴責。在貼文者的文章瘋傳後，台灣、香港主流媒體如《TVBS新聞網》、《NOWnews今日新聞》、《中時新聞網》、《Newtalk新聞》、《太報》、《聯合新聞網》、《壹蘋新聞網》、《經濟日報》、《ETtoday新聞雲》、《世界新聞網》、《鏡報》、《香港01》全部中招。不止文字媒體，連東森製播的節目《關鍵時刻》也上當，引用了他說的金國威是總導演之說。

貼文者帶頭造謠顯然不當，而作為守門人的媒體卻未能克盡職責，對基礎事實進行查核，造成更多讀者遭受誤導。媒體不僅該對讀者與金國威致歉，也應該向真正投入《赤手獨攀台北101：直播》整個節目製播的團隊致上歉意，真正擔任該節目導演的是有30年節目導演經歷的喬．德梅奧（Joe DeMaio）。

筆者在1月27日晚間於臉書粉絲專頁「無影無蹤」發表〈一名「企業顧問」發文造謠，騙倒台灣幾乎所有主流新聞媒體〉一文，指出貼文者的文章為假，迅速得到萬人迴響。一夜過後，《聯合新聞網》、《香港01》等大多媒體皆撤下文章。

1月28日下午，貼文者發表〈一個社會，是如何失去 common sense 的〉一文，承認自己使用AI詢問金國威是不是這次101來台灣的攝影師，表明AI給了錯誤答案，並否認使用AI生成文章，沒有為散布錯誤資訊道歉。

貼文者的文章反映了一個現實，他並非此節目製播的相關人士，也非影視或攀岩專業人士，卻能憑著一篇無專業性的猜測與論述騙倒全台媒體，說明現在發言者的專業程度與否，已經不是媒體選擇引述的標準。

當一則新聞被證實具有流量、且已有其他媒體跟進報導時，媒體往往會承受「不能缺席」的競逐壓力，進而弱化事實查核應有的把關角色。此次事件所引發的風波，對台灣媒體生態是一項重要警訊，也對長期信任媒體的閱聽人造成實質傷害。未來各大媒體如何檢視並強化其內部查核機制，將是重建公信力的關鍵所在。

最後，引述媒體《The Inertia》對金國威的訪談內容。當談到該紀錄片製作的倫理問題時，他說道：「永遠不要背叛被攝者的信任。我希望觀眾能在《赤手登峰》中感受到這一點。我們極度克制。我們的態度是：把故事端出來，不煽情，信任觀眾，讓他們自己從中得到他們需要的東西。這就是我所相信的好電影、好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