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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看見真實」到「對話真實」——事實查核既未過時,而且益發重要

2026-11-172026-11-17 名家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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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公視基金會董事長、前台灣事實查核教育基金會董事長

傳播科技快速演進,我們所處的資訊生態系統亦不斷在變遷當中,而AI時代的來臨,更為這個變化增添許多難以預料的變數。令人憂慮的是,事實與真相並沒有取得更有利的位置,不少人甚至高唱「事實查核無用論」,但真的如此嗎?

多重挑戰:全球事實查核組織的發展現況

不可諱言,全球事實查核組織正面對多重挑戰。2025年1月,Meta在美國推出「社群備註」(Community Notes)功能,讓其社群平台的合格使用者可以對自認為造成誤導的貼文分享可靠資訊,並以此協作平台取代與第三方事實查核組織多年來的合作機制。此擧不僅意味數位平台對事實查核態度的轉變,同時也削弱了全球事實查核組織的重要經費來源。果如預期,Meta於今(2026)年9月宣布在拉丁美洲的16個西班牙語國家測試社群備註功能,接下來,應該會在其他國家與地區逐步推進。

國際事實查核聯盟(IFCN)2026年2月針對全球141家事實查核組織所進行的調查,亦顯現出這些組織普遍存在的財務困境。2024年,尚有近半數組織向IFCN表示,它們的收入有所成長。但2025年,卻有45.3%的組織收入下降。當被問及目前的財務狀況時,只有22.6%的組織認為自己能夠持續營運,另有67.2%的組織表示自身狀況脆弱,8.8%的組織表示正處於危機之中。總計,共有超過四分之三(76%)的組織在2025年底時面臨財務困境或危機,並有超過三分之一的組織在這一年中做了裁員。

儘管預算減少、人事緊縮,但國際事實查核聯盟的調查仍發現,事實查核組織的能量與影響力並沒有因此而受挫。62%的受訪組織表示,2025年觸及的閱聽眾數量呈現成長,與其他組織的合作亦在上升之中。此外,AI的應用更加廣泛,超過一半(53.3%)的組織表示,已將AI工具整合到工作流程之中。

美國杜克大學記者實驗室(Duke Reporters’ Lab)的普查亦發現,全球事實查核組織數量近年來雖然不再蓬勃成長,甚至在2025年呈現消退,但整體而言尚稱運作穩定。這項今年中所完成的普查顯示,去年關閉的事實查核計畫數量(超過30個)是新成立計畫數量(10個)的三倍,乃有史以來首次出現的現象。此一趨勢延續至今年上半年,事實查核計畫的總數從2025年底的441個下降到2026年6月1日的437 個。即使如此,絕大多數計畫仍在繼續運作,而

且其數量仍然是10 年前的兩倍多。2016 年底大約有180 個事實查核計畫,如今則已接近440 個。

回首當年:台灣事實查核中心的成立初衷

正好就是距今10 年之前的2016 年,尚未誕生的台灣事實查核中心開始有了芻議。為何會在這個時刻出現一個新組織的胎動呢?那一年,全球有兩個重大事件:英國脫歐公投及美國總統選舉。投票前,民調顯示相對多數的英國人不支持脫歐,美國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希拉蕊亦獲得較高的支持,但投票結果卻呈現戲劇性逆轉,許多人認為是假新聞(fake news)造成了這項改變。無論是早先習稱的假新聞,或是後來所稱的假訊息(misinformation / disinformation),其實早已受到媒體與學術界的關注,但發生在2016 年的兩個事件確實引發全球性的關注。

作為一個關切實務的大學教師,個人不只留意歐洲與美國的假新聞現象,更關心自己所居住的土地是否也會受到假新聞的侵害。愈思考,愈感到不寒而慄。因為應該傳播正確訊息的媒體,功能備受質疑;應該能夠辨識資訊品質的公民,素養仍待充實;應該相互協商、追求公共利益的政治,則是對立嚴重。如果說,資訊品質是民主品質的關鍵要素,假新聞資訊生態系統的「病態發展」,又怎能不令人對台灣的民主感到憂心忡忡?

個人在收集有關如何因應假訊息的資料時,留意到美國與歐洲已有不少組織推動事實查核機制,2016 年到美國遊訪的時候,更分別看到事實查核組織接受電視節目訪問,以及在報端撰寫專欄的具體做法,深受啟發,因此決定在國內推動成立符合台灣社會脈絡需求的事實查核組織。簡言之,推動事實查核是要回應台灣民主發展的時代挑戰,一個屬於資訊環境與媒體生態的時代挑戰。

雖然2016 年即著手推動在台灣成立事實查核組織,並且獲得優質新聞發展協會與媒體觀察教育基金會夥伴們認同,甚至自己也前前後後在上百場的演講與座談中提出呼籲,但一直要到2018 年4 月才正式對外宣布,並於7 月正式上線。主要原因在於事實查核的概念對台灣各界來說仍相當陌生,以致一直找不到贊助經費,最後只能勉強先以2.5 個人的組織編制成立,並擠在媒體觀察教育基金會的一個小空間運作。

2016 年的台灣,不僅社會大眾對於事實查核的概念「莫宰羊」,即使是媒體工作者與傳播教育者亦泰半不知。2018 年,台灣事實查核中心成立之時,狀況也好不到哪裡,因此還發生不少笑話。當時我們請同仁以台灣事實查核中心「查核員」名義對外進行聯繫,包括向專家、關係人進行訪談與查證,但台灣

事實查核中心實在沒什麼知名度,查核員的說法更讓人摸不著頭腦,以致還被受訪者誤以為是國稅局來查稅。這個故事雖然令人發噱,卻清楚顯示當時的台灣確實是事實查核的「荒地」。所幸,在台灣事實查核中心先後期同仁及外部夥伴共同努力之下,這個中心如今已經運作超過八個年頭,而且「頭好壯壯」,繼續與其它事實查核組織攜手前行。

平台為王:全球資訊環境持續探底的價值失落

國際資訊環境委員會(International Panel on the Information Environment, IPIE)是一家總部位於瑞士的獨立科學組織,自2023 年起每年針對資訊環境的整體性問題訪問全球專家。2026 年5 至6 月期間對來自71 個國家的470 位資訊環境研究專家所做的最新調查顯示,計有76%的受訪者認爲未來一年的資訊環境將更為惡化,乃這項調查進行以來最為悲觀的結果。

專家最擔憂的威脅,來自大型數位平台權力不受制約。超過四分之三(78%)的專家認為平台缺乏問責機制構成重大或極端威脅,這一比例高於假訊息(73%)和極化(69%)。在該調查所測試的六項威脅中,生成式AI 的威脅程度最低,但仍有47%的專家認為它構成重大或極端威脅。專家連續第四年一致認為,健康的資訊環境主要取決於資訊的準確性和聲音的多樣性。

數位平台對政經結構及人們生活的影響越來越大,許多專家與研究者都指出,平台社會或平台帝國主義的特質近十年來益為突出,並對人類社會產生更為廣泛而深入的影響,相對的,諸如隱私、平等、包容、正確等公共價值則遭到更大的威脅與挑戰。事實上,許多數位平台這幾年來都淡化或卸除對事實查核的關注,事實查核組織顯然要對這個重要的資訊傳播通路採取更具效力的對策,或者更明白的說,給予更大的壓力。

台灣事實查核中心成立8 年多以來,雖然AI 科技益趨廣泛應用,大型科技平台越來越操控資訊生態,但從宏觀的角度來看,資訊環境的發展趨勢並沒有發生劇烈變化。換句話說,整體環境在接踵而至的挑戰中持續惡化,假訊息仍以多元形式與面貌瀰漫在資訊環境之中,民眾對新聞的信賴度持續下降,社會兩極化的程度也仍在擴大之中。事實查核的工作顯然仍有其重要性,只是必須隨環境的變化與時俱進。

與時俱進:事實查核組織必須思考的重心移轉

相對而言,台灣事實查核中心成立的時候,有其破解假訊息的急迫性任務,需要針對最直接、最核心的假訊息進行查核,並提供辨識假訊息的媒體素

養教育。隨著資訊環境的變遷,現在應該可以更著力於基礎性、根本性的假訊息生態課題。從個人的角度來說,以往較強調「辨識技巧」的訓練,現在可以更著重於「思辨能力」的培養;從整體環境的角度而言,以往可能較偏重「阻卻汚染」,現在似乎需要更著重「增強靭性」的面向。

對單一假訊息進行查核並非無足輕重,因為這是基礎工程。它可以讓查核人員與民眾培養具體訊息的分辨能力,可以降低某些重大或時效性假訊息的影響,亦可以成為媒體與資訊素養教育的良好案例。此外,單一假訊息的查核尚可透過整體性的研究與分析,讓社會掌握背後的共通特質或發展趨勢。只不過,事實查核組織資源有限,面對新的資訊環境需求,勢需重新排定任務的優先順序,以期發揮最大的組織效能。

其實,無論是假訊息的辨識或是媒體素養的教育,最核心的內涵仍然是思辨能力的培養。一個人即使擁有熟練的辨識技巧,但若沒有成熟的思辨能力,仍然無法因應泛濫成災且益趨精細的假訊息。但批判思考、獨立思辨的能力養成在目前的學校與社會教育中並沒有被系統化的重視,事實查核組織可以在這方面做出一些貢獻。

同樣的,只是致力於將不實訊息排出資訊環境,也將面臨排也排不完的困境。所謂「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整體資訊環境的健康必須仰賴其中所有利害相關人皆能發揮作用、善盡其責,因此,如何增強相關機構與制度的韌性,讓假訊息無法生根滋長,應可做為事實查核中心未來倡議或努力的重點。例如促使科技公司與數位平台採取兼顧公共利益的演算法,以承擔應有的社會責任;建立有效的不實訊息申訴與處理機制,以向公眾問責等。

有關思辨能力的培養部分,事實查核組織除了教育培訓與舉辦活動之外,每天進行的事實查核報告也都可以在這個方面產生助益。例如查核報告以往多著力於破解假訊息的錯誤,現在則可以投入更多心力,對假訊息的生成脈絡及產製策略進行解析,以更有助於培養閱聽人的思辨能力。台灣事實查核中心現在就有「謠言風向球」、「議題觀察室」等類型的查核報告,不針對某則訊息的真假進行判定,而是針對假訊息的產生背景、研究成果等進行介紹或討論。這類的查核報告應該可以更多元的開展。

此外,在查核報告範圍方面,以往比較著重狹義資訊真實性的查核,或許在資源許可下,可以更多的關注廣義的資訊真實性課題。例如所謂誤導性的內容(misleading content),或是所謂帶風向的內容。此類內容往往利用真實的數據、言論或事件進行斷章取義或偏頗框架的包裝,查核起來並不容易,甚至可能出現爭議,必須小心處理,但相當有助於閱聽人的思辨。

至於查核報告的表現形式,當然需要與時俱進。過去一直希望能夠推動影音類型的查核報告,以觸達更多的閱聽眾。未來可以投入資源,並運用AI 科技,開發一般閱聽人喜愛的訊息傳播模式,例如直式短影音形式的查核報告。

對話真實:事實查核組織未來十年的工作指南

坦白以言,十年前,倡議成立事實查核組織的時候,並沒想到這樣的組織可以存續多久?其原因當然不在於此類組織沒有長遠存在的必要,亦不在於個人對於此類組織的永續發展缺乏足夠的信心。就像曾經參與推動的其他非營利組織或計劃一樣,我誠心相信,無論組織延續多久,只要存在的時候能夠啟動人們去思考一些問題,甚至願意採取若干行動以尋求問題的改善,就不枉費組織籌備成立過程的付出與初衷了。如今,台灣事實查核中心竟能在這麼多同行者的護持下,邁向第一個10 年的里程碑,誠屬不易。

當然,一個組織縱使壽命長久,但若不能與時俱進,發揮預期功能,亦喪失其存在價值。「看見真實,才能打造美好的台灣!」乃八年多前我為台灣事實查核中心所寫下的宣傳詞,當時的用意無非在於強調,「事實」是我們理解社會的起點,亦為我們決定未來的基礎。所謂「評論是自由的,但事實是神聖的」(Comment is free, but facts are sacred),如果大家各是其所是,各非其所非,不能在共認事實的基礎上討論問題,論辯政策,民主政治將難以運作,遑論追求社會的成長。

八年多來,儘管台灣的民主政治持續向前推進,但無論是學術研究或切身經驗都顯示,政治與社會益趨極化,人們不僅無意傾聽不同立場的說法,甚至根本失去探尋真相、論辯事理的意圖。八年前受到關注的「後真相」(Post-truth)概念,如今看來不僅是人類社會的真切預示,更像是邁向未來的深刻警示。因此,期盼大家認清真實,並以之作為討論公共事務的基礎,雖然仍具重要價值,但在大家愈來愈不願傾聽對方的聲音,愈來愈堅信自己業已掌握真實的此刻,或許如何促成極化的兩邊願意就彼此相信的事實進行對話,從而理解不同的事實認知何以形成與存在,又是否有其缺陷與不足?乃是事實查核組織同其重要的任務所在。

因此,如果讓我為台灣事實查核中心的下一個八年或十年再寫個宣傳語,「對話真實,才能打造共好的台灣!」將是我回應當前資訊環境的建議。「看見真實」強調真實的價值,「對話真實」則側重發現真實的方法;「美好台灣」描述事實查核的願景,「共好台灣」則闡明實現願景仰賴社會的共信與互持。

逆流而上:事實查核並未過時,而且奮勇向前

國際事實查核聯盟(IFCN)主任安吉·德羅布尼克·霍蘭(Angie Drobnic Holan)於今年6 月在立陶宛舉行的全球事實查核大會上表示:「真理與謬誤之間的較量讓我們能夠在不訴諸暴力或脅迫的情況下解決分歧。……是的,當今世界充斥著謊言與欺騙。有時,我們感覺自己像是在各種詐騙及欺弄中逆流而上。但當我們學會事實查核時,我們就加入了一個致力於建構真相的社群。長遠來看,這才是我們真正的支柱。」誠然,事實查核正在各種挑戰中泅泳,但人類彼此的信賴需要它,人民作主的民主亦需要它!

「看見真實」與「對話真實」彼此補充,亦相互圓成。從「看見」到「對話」提示我們資訊環境的變化,亦宣示台灣事實查核組織的存在意義。面對假訊息的不斷演化,事實查核不只沒有過時,而且益發重要!


(本文係將台灣事實查核中心主辦《新聞真假掰》Live Podcast 活動之與談內容,予以擴充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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