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酒駕、再毒駕致死也可能判死刑？ 毒駕加重刑責修法爭議一次看

記者／蔡雯如；責任編輯／陳偉婷

立法院10月30日三讀通過《刑法》第185條之3修正案，加重毒駕致死再犯可處死刑，引起社群不同立場的廣泛討論，也成為10月31日台北市長辯論會的議題之一。

檢視近期Facebook和 Threads 的諸多討論，主要是質疑立法院各黨團立場以及台北市長候選人沈伯洋，是否支持毒駕相關刑責最重處死刑？毒駕刑責最重可處死刑，是否有違法律比例原則、與殺人罪有何差異？法條修正後「先毒駕後酒駕」、「先酒駕後毒駕」罪責是否不同？

由於網傳各種說法參雜不一，甚至流傳錯假或易生誤解的訊息，本篇文章整理並查核相關論述，提出更多解釋供讀者參考。

行政院和各黨立委版本皆提升毒駕刑責  藍綠各有立委提案毒駕致死可處「死刑」

查核記者檢視立法院司法與法制委員會7月22日審議該法案的會議記錄，有56案相關法案進入委員會審議，各黨立委、行政院皆有提出版本，另有6案為委員會後提出，逕付二讀。

行政院、司法院提出之版本對於毒駕（基本犯、加重結果犯、再犯）的全面刑責是有增加，但皆未提高刑責至死刑。

民眾黨團版本同樣對毒駕刑責全面提升，也皆未提高刑責至死刑，其中「再犯毒駕致死」刑責修正為「無期徒刑或10年以上徒刑，得併3000萬元以下罰金」。

國民黨立委提案多是全面提升毒駕刑責，但修正方向不相同。有立委只提高徒刑或罰金，但有部分立委提案將死刑納入「毒駕致死」、「再犯毒駕致死」刑責，像是立委徐巧芯提案主要修正「毒駕致死」刑責至「死刑、無期徒刑或10年以上徒刑，得併科500萬元以下罰金」；立委黃健豪提案修正「毒駕致死」、「再犯毒駕致死」刑責至「死刑或無期徒刑，得併科1000萬元以下罰金」。

民進黨立委提案多是全面提升毒駕刑責，提高徒刑或罰金，唯一將死刑納入毒駕刑責的是立委李坤城，他提案修正「毒駕致死」刑責至「死刑或無期徒刑，應併科2000萬元以下罰金」。

三讀為國、眾兩黨當日提出版本 非委員會討論的56案

上述版本10月28日經司法法制委員會朝野協商沒有共識，就於10月30日立法院院會直接表決。依據中央社報導，國民黨、民眾黨當日提出再修正動議，將毒駕與酒駕刑責脫鉤處理，並加重毒駕刑責。

依據立法院當日院會直播畫面，民進黨立委莊瑞雄代表民進黨團發言，對臨時修正動議表達抗議（3:49:27），他表示，該案在司委會有56案，逕付二讀有6案，國民黨和民眾黨修正臨時動議提出的版本，他12時33分剛拿到，但與朝野協商版本不同，且隨即就要表決，等於倉促立法。

立法院當日12點59分先針對行政院提出的版本表決（4:01:58），當時各黨多數立委都有投票，該版本因反對57票大於贊成41票，提案不通過。

隨後於下午1點開始表決國民黨、民眾黨共同提案，直播的表決畫面顯示（4:03:51），民進黨立委多退席未投，僅有莊瑞雄按下反對，該提案最終以贊成57票大於反對1票，提案通過。

沈伯洋未提案但有連署  支持版本毒駕未納入死刑

《刑法》第185條之3修正案三讀後，社群平台掀起不少討論，尤其台北市長候選人辯論會，沈伯洋被質疑其在毒駕修法是站在加害者立場後，社群開始質疑其缺席表決、不投票。

檢視立法院的提案紀錄，沈伯洋沒有提出該法修正草案，但是有連署同黨立委提案，像是立委劉建國、何欣純、陳亭妃的提案，這三項提案皆未將毒駕刑責提高到死刑，但刑責皆有提升。

至於沈伯洋在毒駕修法表決是否皆未參與表決，依據院會當日表決畫面，沈伯洋對行政院提出的版本表決有投下同意票；但對國民黨、民眾黨當日提出的版本，沈退席未投票。

因此有部分傳言稱，沈伯洋沒有出席立法院院會加重毒駕刑責投票，與現實有落差、並未呈現完整樣貌。

再犯毒駕致死不含殺人故意 納入死刑恐有違憲疑義

針對毒駕致死與殺人罪之差異，法務部政務次長黃謀信曾在黨團協商時表示，毒駕致死是處罰「故意毒駕行為」加上「致死」，致死是過失導致死亡的行為，這是故意加上過失的行為，並非從頭到尾要將他人撞死，若是從頭到尾要撞死他人，則是以殺人罪論處，最重處死刑、無期徒刑。

黃謀信說，刑法級距有一定邏輯和衡平，才能讓法官裁量有遵循標準，不得任意訂出天花板、樓地板刑責，否則恐與各罪之間造成衝突。

查核記者詢問承萬法律事務所律師蔡尚謙，他表示，再犯毒駕致死與刑法第271條殺人罪的主刑配置相同，不一定違憲，但兩者主觀責任的差異必須被正視。故意毒駕、能預見可能撞死人，不等於具有殺人故意；也不能因為先前曾有酒駕或毒駕紀錄，就把死亡結果的過失視為故意。

蔡尚謙說，113年憲判字第8號對故意殺人規定指出，僅基於未必故意而殺人，即使既遂，仍不符合得科處死刑所要求的個案犯罪情節最嚴重門檻。依此判決意旨，將死刑擴及對死亡結果僅負過失責任的毒駕致死，具有重大違憲疑義。

蔡尚謙強調，雖然保護用路人十分重要，10年內再犯毒駕致死，造成用路人死亡，外界會認為情節嚴重，但在法律運作上，不能取代憲法法庭對死刑的罪責門檻。

宇皓法律事務所律師鄭嘉欣也表示，再犯毒駕致死納入死刑除了有違憲疑慮，也違反兩公約對於「情節最重大之犯罪始能科處死刑」的規定，將導致台灣在兩公約的國際人權報告的評價節節敗退。

再犯仍納前案緩起訴處分 罪責層次和刑罰配置恐失衡

蔡尚謙說，修正後的再犯條文仍沿用原本的前案條件，包括未造成死傷的酒駕，以及緩起訴處分確定。因此，一個人先前酒駕獲緩起訴，10年內第一次毒駕致死，就可能進入列有死刑的規定。這不只是刑度加重，而是原本的再犯認定條件，是否足以承擔死刑這種不可回復的法律效果。

他表示，緩起訴納入前案並非這次新增，但既然把最重刑提高至死刑，應重新檢討前案的性質、嚴重程度，以及與後次犯罪罪責的關係，不能只改刑度，其他條件全部照舊。

蔡尚謙指出，再犯紀錄可以支持較重處罰，卻不能補足殺人故意，若只因有前案，就讓加重結果犯跨進死刑範圍，會造成罪責層次與刑罰配置的重大失衡。問題不宜簡化成「刑度是否夠重」，而應追問：條文是否把不同嚴重程度的前案一併納入，又讓這些差異極大的案件共同面對死刑？這是本次修法應補足說明、重新檢討的體系問題。

毒駕酒駕脫鉤量刑不一 「先毒後酒、先酒後毒」刑度有差異

鄭嘉欣說，修法前，毒駕、酒駕的行為可責性及刑度的評價都是一致的，修法之後，兩者的刑度不一，在法律上的意義就是立法者認為「再犯毒駕且毒駕致死的行為」比「再犯酒駕及酒駕致死的行為」更可惡、更值得非難，故應該提高刑度。但實際上，何以酒駕的行為比毒駕較不嚴重？

鄭嘉欣表示，吸毒人口和喝酒人口哪個多，答案顯而易見，站在刑罰預防性的角度，若提高刑度被評價為一種適當的遏止犯罪的方法，理應一併提高刑度。

對於「先毒後酒、先酒後毒」量刑，蔡尚謙表示，依據三讀文字，再犯規定沒有要求前後必須同為酒駕或毒駕，因此前案經有罪判決或緩起訴確定後，10年內先毒駕、後酒駕致死，是無期徒刑或五年以上；先酒駕、後毒駕致死，則是死刑、無期徒刑或十年以上。換句話說，第一次毒駕致死，可能因先前的酒駕紀錄而適用列有死刑的規定。

蔡尚謙表示，法律處罰的是後次行為，後次毒駕與酒駕不同，原本就可能有不同刑度，但問題在於，兩種差異是否足以支持從最重無期徒刑跨到死刑？立法者須說明毒駕的危險性與罪責，為何足以支持如此大的差距，不能僅以毒品違法或社會憤怒作為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