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國際假訊息來敲門——以哈戰爭假訊息如何在地台灣化

當國際假訊息來敲門——以哈戰爭假訊息如何在地台灣化

特約研究員李惟平

本文編譯自2023年十月三十日刊出的台灣事實查核中心英文文章 “When foreign disinformation comes to town – How disinformation about the Israel-Hamas war has evolved in Taiwan”,作者是李惟平)

2023年10月7日,巴勒斯坦武裝組織哈瑪斯對以色列發動攻擊。過去幾周以哈戰爭不實訊息的內容與傳布速度,讓事實查核者瞠目結舌。短短時間內,戰爭假訊息也滲入了台灣資訊生態系統,左右讀者的世界觀。

從以哈交戰以來,相關的影像與資訊很快傳遍LINE、臉書、TikTok等台灣人常用的社群媒體。這些訊息有些是轉發台灣主流媒體報導,但也有不少是直接從微博、抖音,與快手等中國社群平台而來。

訊息操弄者看準台灣受眾想要快速瞭解戰爭狀況背景的求知慾,再加上多數民眾對於以色列與巴勒斯坦的歷史並不熟悉,來製造假訊息。操弄者不但過度簡化複雜事實,提供不實資訊,有些內容甚至將戰爭與台灣本地事件連結,鼓動民眾對於台灣政治人物的不滿,也趁機煽動對於美國的不信任感。

來自中國的訊息中,有些是已經在國際社群裡流傳的影片,但被操弄者在影片中加上簡體中文字幕;也有些訊息是以繁體中文寫成。影片內容多數是宣稱戰場直擊影像,或是巴勒斯坦平民受苦景象;有些則是解釋以巴衝突的歷史或國際社會對戰爭的反應。

連結台灣政治議題  國際熱傳假訊息入台後在地化

在此次以哈戰爭中,由於國際主流媒體難以進入加薩走廊採訪報導,大量聲稱是「戰場真實景況」的影片在中國與台灣民眾經常使用的網路平台上流傳。這些影片的目的之一是滿足民眾一探究竟的渴望。不過,張貼訊息的人、特別是以繁體中文訊息製作者,卻往往想要傳達戰爭的恐怖,且極力強調「避免與中國發生戰爭」的重要性。

比如,某臉書帳號發布一段聲稱是以哈戰爭的影像,並附上圖片,宣傳由新近成立的政黨支持的「推動兩岸和平」遊行。該帳號在貼文強調,「以巴戰爭,可憐百姓無處可逃…每個人都會受遭殃,兩岸和平是人民的心聲,今天一起來為兩岸和平發聲吧」。

事實上,這段影片是2013年發生在敘利亞塔達夢地區屠殺事件的錄像,在2022年的烏克蘭戰事中就曾遭惡意挪用,偽稱為是烏克蘭-俄羅斯戰爭的景象。如今又被拿來作為以哈戰爭影像,用以宣傳「兩岸和平」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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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截圖為臉書貼文。該貼文為在台北舉行的「兩岸和平大會」遊行廣告宣傳,其所附的影片將一段原本發生在敘利亞屠殺的影片,誤指為是以哈戰爭的情狀。

除此之外,資訊操弄者也利用另一篇在國際社群中廣傳的假訊息,攻擊2024年台灣總統選舉的候選人賴清德。

以哈戰事期間,一張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虎與他的妻子在2014年送別小兒子服兵役的照片在社群平台上流傳,但被錯誤描述成是「納坦雅虎將兒子送上以哈戰爭的戰場」。當這張照片傳進中文世界後,被中文敘述者將照片和賴清德與兒子合照的照片並置,聲稱「以色列總理送兒子上戰場,賴清德送兩個兒子去美國讀書」,試圖左右台灣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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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臉書圖片將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虎與他的妻子將兒子與兒告別的照片,和賴清德與兒子合照的照片並置,宣稱前者是「送兒子上戰場」,但實際上該照片是納坦雅虎夫婦在2014年送別小兒子服兵役的照片,與當前的以哈衝突無關。

上述兩個案例是訊息操弄者利用國際上已流傳的假訊息,連結台灣當地政治議題。但台灣事實查核中心也觀察到以台灣政府為目標、偽造政府與國際媒體網頁的「本土原裝假訊息」,聲稱台灣將提供援助給以色列。

本土原裝假訊息宣稱蔡英文政府軍援以色列

其中一則臉書貼文呈現了假造的台灣總統府網站聲明,內容是蔡英文總統宣布提供以色列兩億美元援助。另一則貼文則是偽造的【法廣】(Radio France Internationale)新聞文章網頁。該偽造文章表示,根據「華盛頓郵報報導」,一項洩密文件顯示蔡英文總統下令提供四萬枚火箭彈給以色列。

這些網頁的文字風格,其實多少都洩漏出偽造的端睨。但若不仔細檢視,還是可以瞞騙讀者。整體而言,這些假造的圖片以及「引用外電」的技巧,顯示在過去幾週,假訊息製作者中的技巧已經從直接使用現成國際假訊息,進化成更為細緻的伎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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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則臉書貼文發布了一張假造的台灣總統府網站聲明聲明,宣稱蔡英文總統宣布提供以色列兩億美元援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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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則臉書貼文發布偽造的【法廣】(Radio France Internationale)新聞文章擷圖,宣稱根據「華盛頓郵報報導」,一項洩密文件顯示蔡英文總統下令提供四萬枚火箭彈給以色列。實際上不論是法廣、或是華郵,都沒有相關的報導。

扭曲簡化的解釋性影片 煽動對美國的不信任感

過去幾周在台灣傳布的以哈戰爭假訊息中,有些也試圖煽起對於美國的厭惡或懷疑。這些假訊息多以影片形式,在抖音、TikTok,或是YouTube香港親中頻道流傳,內容可大致分為三項主題:美國軍隊積弱不振、美國勢單力孤,無法爭取其他國家支持、美國是以巴衝突的源頭。

常見的形式之一,是由一位影片主持人向觀眾解釋以哈戰爭或者是開戰之前的歷史。一些影片還會顯示加薩走廊民眾生活的困境,配以類似「台灣人不知道的真相—看看以色列美國幹了什麼」的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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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假訊息是全然捏造的敘述。例如某則在LINE與臉書流傳、搭配簡體中文字幕的影片,敘述美國特種部隊試圖搶救被挾持到加薩的人質,但該特種部隊已全員被虐致死。該影片的主講者還宣稱,俄羅斯總統府放話,若美國讓戰事加緊,俄羅斯將派軍進入中東。台灣事實查核中心已經破解該則影片。

除了以上這種明顯錯誤的假訊息,其他與以色列巴勒斯坦衝突歷史相關的假訊息,為事實查核帶來更大挑戰。 

主要原因之一是,這些影片看似試圖要幫助閱聽人迅速了解以哈戰爭背景,但事實上卻在影片或短短的文字訊息中,以偏頗的見解過度簡化以巴之間複雜的歷史。此類訊息想要呈現的是一幅忽略細節而黑白分明的敘述,敦促閱聽人在短時間內做出快速的道德判斷。

在許多影片中,敘述者譴責美國在中東培養武裝團體,傳遞「美國是世界的亂源」的宗旨。為了加強證明論點,影片穿插諸如美國前國務卿希拉蕊發表相同論點的片段。的確,這些影片的片段論述並非虛假,但也略過了其他重要事實細節,只撿取符合敘述者觀點的論述,甚至是誤導偏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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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有些網傳影片以過分簡化的歷史以及個人意見論述哈瑪斯歷史。該影片聲稱美國扶植了哈瑪斯團體,以此論證美國其實才是世界亂源。

這些摻入可疑論述的影片,已在LINE與臉書上流傳。其流傳的速度顯示了台灣民眾想要了解以哈戰爭以及相關歷史的求知慾。但另一方面,在求知的渴望以及訊息的貧乏之間,也出現了一道訊息落差,讓有心者得以地緣政治與背景非常不同的台灣社會,操弄訊息,影響公眾意見,也煽動了閱聽人的怒火與不滿。

以哈戰爭並非我們第一次觀察到這種訊息落差。在此後的重要國際事件中,同樣的落差也還會再次浮現。人們總是會想知道事件的背景及歷史緣由,而惡意操弄者仍會試圖充填訊息真空。對於專注於辨識訊息真假的查核者而言,填補訊息落差似是另一更大戰場。除了事實查核者辨別資訊真偽,還更需仰賴媒體生態圈裡的社群一起合作,對抗這項難題。

作者:李惟平
主編:何蕙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