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聯油脂旗下大豆沙拉油7月傳出苯駢芘含量超標事件，迄今餘波盪漾。日前社群平台流傳多則貼文，引用國外動物研究強調苯駢芘（BaP）毒性。一篇引述2018年研究，指大鼠經注射苯駢芘後致癌；另一篇引述2023年研究，指出小老鼠口服苯駢芘後腸胃組織出現病變，宣稱苯駢芘「超級致癌、超級毒」。經查，兩篇皆為真實研究，但動物實驗與人體在物種、暴露劑量、途徑等方面均有差異，不能直接以動物實驗結果推論一般人經飲食暴露後的罹癌風險。

一、2018年研究將苯駢芘直接注射至大鼠的肺部或皮下組織，比較不同部位的致癌效果。結果顯示，肺部注射組約半數大鼠致癌，皮下注射組全數致癌，顯示苯駢芘有明確的致癌危害。毒物學會表示，研究是採取「直接注射」進行實驗，研究中的動物腫瘤發生率不能直接用來評估人類從食品攝入苯駢芘的癌症風險。

二、2023年研究則是讓小白鼠連續60天口服苯駢芘，發現腸胃組織出現DNA加合物、細胞損傷與氧化壓力等變化，顯示相關組織受到苯駢芘的毒性作用，可能增加癌症發展的潛在風險。
毒物學會指出，研究是測量苯駢芘經代謝後產生的「DNA加合物」，這是一種曾發生基因毒性作用的重要生物標記，不能解讀成「苯駢芘全部卡在胃裡，永久排不出去」。

三、血液腫瘤科醫師及毒物專家均指出，動物實驗通常會使用較高劑量的物質，觀察是否會誘發癌症，藉此了解物質的致癌性。因此，不能把動物實驗結果直接類推於人體，還須考量物種差異、暴露途徑、劑量、頻率及期間等因素。

苯駢芘是被國際癌症研究機構（IARC）列為第一級的致癌物，網路傳言引用的兩篇動物研究也支持苯駢芘具有致癌與基因毒性危害；但動物實驗與人體在物種、暴露劑量、途徑等都有別，不能直接將特定動物實驗中的腫瘤發生率或生物學變化，直接類推為一般人的罹癌風險。

背景

中聯油脂旗下大豆沙拉油苯駢芘含量超標，引發大眾關注苯駢芘毒性問題。日前社群平台流傳多則貼文，引用兩篇國外的動物實驗研究，說明苯駢芘毒性。

網友引述一篇研究文獻中圖卡指稱，長期低量攝入苯駢芘會提升胃腸癌變風險，不會因為喝水就排掉。

有醫師則引用另一篇研究結果發現，注射苯駢芘至氣管的30隻小老鼠，有一半得到肺癌；30隻小老鼠皮下注射苯駢芘，全部都長出癌細胞。該醫師據此宣稱，苯駢芘是「超級致癌、超級毒」的物質。

查核

查核點一：兩篇原始研究內容是什麼？

兩篇遭引用的研究都是老鼠的動物實驗，一篇研究腫瘤形成、另一篇研究DNA加合物

網傳貼文引用的兩篇研究，分別是2018年刊登在《國際臨床與實驗病理學雜誌》的大鼠肺部與皮下組織注射實驗，及2023年《韓國醫學科學雜誌》的小鼠口服實驗。

2018年的研究（下簡稱「2018年研究」）使用90隻大鼠，分為肺內注射組、皮下注射組與對照組共3組（每組30隻）。實驗組每隻大鼠共接受兩次、每次2毫克的苯駢芘注射，分別注射至肺部或肩胛部位的皮下組織，每次間隔2週。結果顯示，肺內注射組有15隻形成肺癌（約50%）；皮下注射組有30隻在注射部位形成惡性腫瘤（100%）；對照組未觀察到腫瘤。

2023年的研究（下簡稱「2023年研究」）將小白鼠分為低劑量與高劑量兩組，連續60天口服苯駢芘，每日劑量分別為體重每公斤3微克與6微克。研究主要觀察苯駢芘對小白鼠胃部、大腸的細胞損傷，以及癌症指標發生的變化。

研究發現，可在小白鼠多個器官測得苯駢芘代謝後而成的DNA加合物（DNA adduct），其中以大腸與胃的數值較高；同時還觀察到胃與大腸的組織傷害、發炎，以及氧化壓力變化。

兩項研究分別證實苯駢芘的致癌危害與潛在風險

台灣毒物學學會接受查核中心詢問時表示，2018年研究的目的是比較苯駢芘注射至不同組織後的致癌效果。研究結果證實，苯駢芘有明確的致癌危害。

不過，無法以這個研究評估一般人從「食品」攝入苯駢芘的癌症風險。研究採取的是「直接注射」，不管是接觸部位、吸收、代謝，還有實際到達組織的劑量等，都跟人類從食品攝入的方式不同。因此，不能用研究中的50%、100%的腫瘤率，直接估算人體經飲食暴露的癌症風險。

至於2023年研究，則觀察到老鼠食用苯駢芘後，腸胃道出現了較高的苯駢芘相關DNA加合物，以及胃食道組織傷害、氧化壓力跟早期致癌的生物標記變化，顯示可能增加癌症發展的潛在風險（potential risk）。

臺北醫學大學臨床醫學研究所邱惠雯曾在第4247號查核報告中解釋，苯駢芘經過肝臟等器官代謝後，會形成「苯駢芘二醇環氧化物」（BPDE），接著跟DNA上的鳥糞嘌呤（guanine）共價結合，形成苯駢芘二醇環氧化物-脫氧鳥苷加合物（BPdG）。這種化學物質跟DNA緊密結合的現象，被稱為「DNA加合物」。

毒物學會解釋，研究並非直接測量苯駢芘在腸胃的蓄積量，而是測量苯駢芘經活化、代謝後產生的DNA加合物。DNA加合物是曾經發生基因毒性作用的重要生物標記。

換句話說，當胃與大腸出現較高的DNA加合物，應解讀為「這些組織受到較明顯的苯駢芘相關的毒性作用」，不能簡化成「苯駢芘全部卡在胃裡，永久排不出去」。

新北市立土城醫院血液腫瘤科主任吳教恩協助檢視2018年研究後表示，動物實驗通常會使用較高劑量的物質，觀察是否會誘發癌症，藉此了解物質的致癌性，再進一步評估人體可能的安全攝取量。因此，不能直接把動物實驗使用的劑量，和一般人實際吃到的量畫上等號。

此外，動物實驗與人體實際飲食的暴露情境不同。經口攝入的苯駢芘會經過消化、吸收與代謝，並非攝入的劑量都會被人體吸收；但研究中的直接注射則是不同的暴露途徑，讓苯駢芘直接進入體內。

查核點二：動物實驗結果是否可以直接外推成人體結果？

動物實驗可以協助確認物質的危害，但不能直接類推人體健康風險

臺北榮總職業醫學及臨床毒物部主任、臺灣毒物中心主持人楊振昌表示，動物實驗結果不能直接類推人體。暴露致癌物後是否會導致癌症，仍受到物質的危害特性、暴露劑量、暴露時間及其他個人因素（例如是否有特定基因、營養狀況及蔬果攝取量等）影響。

毒物學會表示，這兩個研究都不能直接外推到這次的中聯油事件。動物毒理研究可協助確認物質是否具有致癌或基因毒性危害，以及可能的作用機制與標的器官。但若要評估特定事件對人體造成的健康風險，還需考量暴露劑量、途徑、頻率與期間、人類與動物的物種差異、實際攝食量，以及不同劑量下的反應等因素。

換句話說，這兩篇研究可以支持「苯駢芘具有致癌與基因毒性危害」，因此應盡量避免持續或不必要的暴露；但不能據此判斷曾經食用過問題油品的民眾會因此罹癌，也不能將動物實驗中的50%、100%腫瘤率，直接套用為人類癌症風險。

補充資料

致癌物的危害、風險與法規超標

此次中聯油事件最初通報的苯駢芘檢測指為8.1 µg/kg，而我國食用油脂法定限量為2.0 µg/kg。毒物學會指出，產品超過法規標準，依法依法採取下架、回收及追查污染來源等食品安全管理措施，是必要且合理的。

毒物學會表示，本次事件可以用「毒理學」、「法規限量」兩個層面來解釋。

「劑量決定毒性」（the dose makes the poison）是毒理學的重要概念。苯駢芘具有基因毒性與致癌性，因此不能簡化成「低於某個劑量就一定沒有風險」；但也不能用「致癌物分類」推論實際的癌症風險，仍必須結合攝取量、暴露期間跟相關劑量反應資料進行評估。

法規限量則是食品安全的管理標準，產品一旦超標就必須依法處理，但不應解讀成「低於這個數值就絕對沒有風險，超過就一定致癌」的個人健康分界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