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工零付費」付費會壓垮企業?國際經驗告訴我們的剛好相反
文/ 獨立記者、《移工築起的地下社會》作者簡永達
《中國時報》於2026年3月26日刊出一篇題為「因應 ART 移工仲介費上看19萬」的報導,指出台灣因應與美國簽署的貿易協議,以及國際供應鏈對「強迫勞動」風險的要求,未來可能推動「移工零付費」制度。根據報導,未來製造業與漁撈業雇主,可能需要負擔移工來台前的海外仲介費、招募費、機票等支出,部分來源國移工費用甚至可能高達新台幣19萬元。
這篇報導刊出後,公共政策網路參與平台上出現一項由台灣失能者家庭暨看護雇主國際協會發起的提案:「反對移工來台最高19萬費用全由雇主買單!」提案內容強烈反對政府推動「移工零付費」,認為這會把成本全部轉嫁給台灣雇主,進一步壓垮中小企業、漁業與失能家庭。不過,這樣的論述一開始就有個重要問題:它混淆了政策適用對象。
根據目前行政院與勞動部公開說明,修法所指向的對象主要是製造業與漁撈業移工的海外招募費及相關費用,並未包含家庭看護工。這份連署書中,描述「失能家庭被迫多付19萬」、「老人沒人顧」的景象,可能會讓家庭雇主誤以為家庭看護已經被納入這波改革。
移工先繳錢才能來台陷入剝削風險 台灣修法改正與國際接軌
據勞動部新聞稿說明,這波修正就業服務法條文的目的,是為了協助國內產業接軌國際勞動組織(International Labor Organization, ILO)的公平聘僱指引,以及避免國內廠商被列入強迫勞動產品清單。可以推敲出,這波修法的壓力是來自國際品牌,以及美國、歐盟等終端市場的法令要求。
現行制度下,外籍移工在來台前,需要支付高額仲介費與相關費用,有些人甚至必須借高利貸才能出國工作,導致移工出國後一到兩年,幾乎都在償還債務。在國際勞工組織眼裡,這種「先負債才能出國工作」的制度,很容易形成債務壓力與剝削風險,是構成強迫勞動的重要型態之一。
這是為什麼,近年來歐美國家與國際品牌越來越重視「移工聘僱費」的問題。歐盟在2024年通過企業永續盡職調查指令(Corporate Sustainability Due Diligence Directive,簡稱CSDDD),推動跨國供應鏈的人權盡職調查;美國海關(U.S. Customs and Border Protection)則是以產品涉嫌強迫勞動生產,限制相關產品進口(註一)。
這類具「長臂管轄」特性的制裁,使供應鏈上的人權風險不再只是品牌的聲譽問題,而是直接導致產品可能被扣押、訂單流失,甚至退出市場。因此,跨國品牌商更積極監管供應商聘僱移工流程。在跨國供應鏈上,若移工必須支付高額費用才能取得工作,企業可能被認為存在強迫勞動風險。對出口導向的台灣產業而言,這已經不只是「人權口號」,而是實際的貿易與供應鏈壓力。不過,目前這波零付費的改革,是由跨國供應鏈的人權治理所帶動,沒有涵蓋到家庭看護工,這部分被許多長期關注移工權益的團體所詬病,在此不贅述。
為什麼要現在推動招聘費的改革?一個是來自台美對等貿易協定(ART),要求台灣於3年內推動「移工零付費」政策(Zero Placement Fee),由製造業與漁撈業雇主承擔移工招募、機票、體檢等海外費用。另一個壓力,來自歐盟也正在推動類似法規,預計2028年起,若無法證明供應鏈中沒有強迫勞動,歐洲買主將面臨鉅額罰款,自然會優先選擇合規的供應商。
國際「零付費」政策經驗 招募成本反下降
台灣廠商如果要整合進全球市場,符合國際供應鏈目前的人權規範是不得不的選項。下一個問題是,那臺灣廠商要如何做?
那份連署書中最聳動的論點之一,就是「如果讓雇主負擔這19萬元,會直接壓垮企業」。這恐怕也是目前許多製造業雇主最擔心的部分。
但從國際上推行「零付費」(Employer Pays Principle)的實際經驗來看,情況往往剛好相反。當招募費用改由雇主負擔後,整體招募成本反而可能下降。要解釋這個看似反直覺的結果,必須先回頭看目前移工來台的招募成本結構。現行制度下,移工若想來台工作,必須經由私人仲介招募引進,因此需要先支付高額聘僱費、仲介費與相關招募成本,金額從新台幣數萬元到20萬元不等。根據2025年美國國務院《人口販運報告》(Trafficking in Persons Report)指出,其中以越南移工的費用最高,部分案例甚至高達約新台幣19萬元。
移工所支付的高額仲介費,是由於跨國仲介鏈條使得成本層層疊加的結果。舉例來說,如果一名越南移工想要來台工作,他可能先接觸村子裡的牛頭(介紹人),由他引薦到都市的仲介公司,連結到台灣仲介,轉介到台灣工廠工作。這中間每個角色,都有動機從中圖利。最終,每個人拿到自己的想要的回扣後,累計的價格才是工人出國需要繳交的聘僱費。
我在撰寫《移工築起的地下社會》這本書時,曾經到越南做田野研究,訪問了台灣與越南等地30多位人力仲介,拼湊出移工聘僱費裡佔比最大的一筆費用,就是海外仲介給台灣仲介的海外款,佔了將近6成。我的調查,符合中山大學社會學系教授王宏仁的研究,台灣端在跨國聘僱鏈的利益中拿走6成。
我曾經訪問的一名越南仲介說,「我們總共跟工人收6,500美元,大概4,000美元是給台灣仲介的佣金,我們(越南仲介)都願意這樣做,因為要搶工作訂單。」
零付費政策重塑聘僱過程的權力關係 防仲介惡意剝削
不過,在整個聘僱鏈上,移工與雇主是位於權力關係的兩端,相較於移工只能被動地接受價格,製造業雇主其實是整個移工制度中最具談判籌碼的角色,畢竟人力仲介最終仍是仰賴雇主的聘僱配額,才能持續引進工人。
從部分台灣供應商的「零費用」實踐上,也能看到這類議價空間存在。我在過去3年,擔任美國一家第三方社會稽核公司的稽核員,參與過數十家工廠的人權盡職調查與移工聘僱費用調查。在實務上,我們經常能看到,雇主重新與海內外的人力仲介談判後,海外招募費用被壓低至原本的1/4左右,就連移工入境台灣後,每月仲介服務費,也不再按照目前每月新台幣1800、1700、1500的固定模式收費。
這代表,移工聘僱過程中許多高額費用,並不是「不可避免的市場價格」,而是與整個聘僱過程中的權力分配有關。
根據長期關注供應鏈強迫勞動NGO Verité 的研究,分析了東南亞、中東和海灣國家的數千筆移工招募案例後發現,當雇主開始支付招聘費,他們就不可能容忍仲介再向移工額外收費,因為這構成對雇主的欺騙。這也會促使雇主透過合約添加懲罰條款,以及建立對合作仲介的控管機制以防止此類情形。
換句話說,零付費制度不只是改變「誰付錢」,更重要的是改變整個招募市場中的權力關係。它試圖讓較具有談判能力與資源的雇主,承擔起監督招募鏈的責任。真正的關鍵從來不只是「誰來付費」,而是「誰有能力阻止仲介向工人重複收費」。只有當雇主實際負擔成本,並且有動機監督仲介時,工人才可能真正受到保護。
註一:2025年9月,臺灣自行車品牌捷安特之母集團巨大企業,被美國海關暨邊境保護局(U.S. Customs and Border Protection)發布暫扣令(Withhold Release Order),美方即是以移工支付高額招募費用,足以構成「債務束縛」,認定為強迫勞動。援引美國聯邦關稅法(the Tariff Act of 1930)全面禁止全部或部分由強迫勞動生產或製造之物品進入美國。 資料來源:U.S. Customs and Border Protection. (2025, September 24). CBP issues Withhold Release Order on Giant Manufacturing Co. Ltd. [Press release]. https://www.cbp.gov/newsroom/national-media-release/cbp-issues-withhold-release-order-giant-manufacturing-co-lt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