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事實查核形勢報告】收入下滑、規模縮減 查核組織在困境中回應讀者對「事實」的需求
記者／何蕙安；責任編輯／陳偉婷
國際事實查核聯盟IFCN日前發布205年度形勢報告，受到年初美國情勢與科技平台轉向的衝擊，全球查核組織面臨沈重壓力：76%查核組織面臨財務挑戰，近4成規模縮減。但也有一些正面消息：查核組織在困境中更積極尋求出路與建立合作，許多查核組織讀者數量持續上升，顯示民眾對準確資訊仍有強勁需求。
「（數據顯示）雖然查核記者資源變少，但讀者還是有需求、大家還是想知道真相是什麼… 雖然金主不在，但讀者還在。」前《華盛頓郵報》Fact Checker主任記者葛倫・凱斯勒（Glenn Kessler）在IFCN舉辦的國際事實查核日講座上表示，「但問題是，我們要怎麼將這些需求轉化成錢，讓有興趣的人來支持我們？」
IFCN每年都會向認證組織發布問卷並彙整成年度報告，呈現全球事實查核組織的動態與趨勢。最新一份報告的統計時間是2026年2月，共有全球71個國家、共141家組織參與，回答率為77%。截止4月27日，IFCN共有189家認證組織。
目前台灣有台灣事實查核中心、MyGoPen與全民查假會社等三家IFCN認證組織。
| 2025年全球事實查核組織概況 | |
| 組織性質 | 以非營利組織（60.3%）與媒體（34.8%）為主 |
| 團隊人數 | 多數是10人以下小團隊約六成（61.7%）的查核組織是10人以下的團隊，當中超過一半的組織員工不到5人也有15%的查核組織有30人以上員工 |
| 年預算 | 近四成（37.6%）組織年度預算在10萬到50萬美元（約新台幣310萬到1500萬元），逾兩成（22.7%）組織預算在2萬到10萬美元（約新台幣63萬到310萬元）17%組織預算超過100萬美元 |
| 年收入 | 45.3%組織收入下降 |
| 收入來源 | 以獎助金（46.2%）與Meta查證機制（34.3%）為主其他：培訓、會員、捐款、廣告、研究或諮詢服務、學術合作等 |
| 讀者數量 | 62%讀者增加，13.9%讀者減少，19%不變 |
| 媒體素養 | 67.2%有媒體素養項目，23.4%沒有 |
| 查核主題 | 排名前五名的查核主題：社會、選舉與政治、健康、經濟、移民 |
| AI工具使用 | 多數組織使用AI：近8成（77%）使用AI研究或資料搜集，超過一半（55.5%）用AI翻譯，近4成（37.7%）也使用AI製作影像5%組織完全不使用AI工具 |
資料來源：2025年事實查核形勢報告，有141家IFCN查核組織參與調查
9成受訪組織認為財務是2025年最嚴峻挑戰
事實查核組織在2025年面臨諸多挑戰，先是2016年以來與查核組織緊密合作的Meta宣布中止美國的查證機制，改推由用戶提供資訊的社群筆記（Community Notes）——儘管該舉措迄今只限於美國，但全球仍有許多查核組織高度仰賴該合作資源，仍讓美國以外的組織人心惶惶（註：台灣事實查核中心也是Meta查核夥伴）。
此外，美國總統川普上任後凍結國際開發署的援外資金，也衝擊一些位於東歐、亞洲、非洲與拉丁美洲的查核組織。
受到這些因素影響，近9成的受訪者認為「資金與財務永續性」是2025年的最大挑戰。對比2024年，當年有近一半組織收入成長，僅15.6%收入滑落——2025年的情勢顛倒：收入縮水的組織增長到45.3%。相同的趨勢也出現在員工數量上。
報告指出，10家查核組織中大約有7家面臨財務挑戰，其中8.8%受訪者甚至處於緊急狀態，可能發出不薪水、裁員，或是在未來半年內關門。
財務結構的問題也在另一個數據展露無遺：超過5成的組織有一半以上的收入仰賴單一來源，其中逾2成的組織更有75%至100%的收入都來自同一個來源——僅有2成的組織認為自身的財務穩健或收入多元。
擴展財源與建立永續的營運模式一直是查核組織的痛點。數據顯示，Meta查證機制合作與獎助金，仍然是查核組織的主要收入來源。有些組織也透過提供培訓、會員、捐款、廣告、研究或諮詢服務、學術合作等增加收入。
儘管絕大多數的查核組織仍免費提供他們的資訊，但也有3.6%的組織推動部分內容需付費閱讀。
在不確定中，Meta仍是查核組織主要收入來源
令人憂心的是，儘管全球查核組織一年多前就知道Meta在美國不再與查核組織合作，有意以社群筆記取而代之——但這份最新報告顯示，Meta仍然是許多查核組織的重要單一收入，大約有32家組織一半以上的收入來自Meta。一旦Meta查證機制也退出其他市場，將為許多查核組織帶來巨大的衝擊。
「看到大家（在資金上）依賴單一組織覺得很危險。」凱斯勒回憶，由於Meta 2016年推出的查證機制所提供的報酬很吸引人，大家開始前仆後繼地投入這個工作，「但你不可以依賴科技公司做這件事——美國就不再支持了。」
《華盛頓郵報》的Fact Checker並沒有參與Meta查證機制，但美國大環境的關係，該欄位已經在2025年8月關閉，凱斯勒也離開《華盛頓郵報》。今年2月，《華盛頓郵報》宣布裁員1/3人、約300名記者。
參與國際事實查核日講座的另名講者、《蒙古事實查核中心》創辦人杜蘭呼爾洛·巴特爾（Dulamkhorloo Baatar）也分享自身的經驗，蒙古事實查核中心在2025年推出會員制，就是希望可以減少對國際資金的依賴。
「我們過去曾經非常在意不要跟政府與私人企業合作，但隨著情勢改變，我們現在覺得與政府合作是比較聰明的決定。」巴特爾說，儘管與政府合作有潛力也有優點，但需要想辦法建立防護網（guardrail），保護自己並確保維持查核工作的中立性。例如他們與警察單位合作對抗詐騙，雖然很成功，但過程中也有許多挑戰。巴特爾說得隱晦，沒有具體透露其遭遇的「挑戰」內容。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Meta退出美國查證機制後，TikTok曾宣示會持續與查核記者合作。不過從問卷參與者提供的數據來看，儘管2025年與TikTok合作的查核組織數量維持穩定，但支持的資金規模比去年下滑了一半。
讀者對於查核報告的需求持續成長，短影音成熱門格式
儘管對很多事實查核工作者來說，2025年是披荊斬棘的一年，但事實查核的需求與市場顯然持續成長：62%組織表示他們的讀者數量增加，大約1/5受訪者維持同樣的讀者量，13%組織去年的讀者數下滑（另有5%表示不清楚）。
這個成長也可能是因為查核組織的努力，嘗試以不同的形式觸及更多讀者。其中，短影音被認為是最有效的方式之一，超過7成受訪者認為短影音在接觸新讀者最有效，多達5成的查核組織在2025年首度嘗試短影音或是加大投入短影音工作。
另外，也有超過4成的受訪者認為視覺化的解釋性素材，包括彙整龐雜資訊的視覺資訊圖卡（infographic）、讀者可以滑動的多頁輪播圖卡等，都有助於以更生動的方式呈現查核工作與擴展讀者群。
也有一些查核組織肯定文字格式的有效性，例如短篇查核報告（29.9%受訪者認為有效）、長篇報告（18.2%）、電子報（14.6%）等，但受歡迎程度略遜於其他多媒體。
台灣事實查核中心也在2025年首度嘗試將查核報告轉換成短影音，經過一年多來的反覆測試與調整，也推出了不少備受關注的影音，其中分析「日本2025大地震」謠言的短影音在各大平台總共有160萬次觀看，YouTube短影音曝光數超過350萬次。查核中心也在2025年進軍新平台，開通TikTok帳號。
「直到組織面臨生存危機，才讓我們真正開始思考讀者需求，以及『為什麼要做事實查核』。」蒙古事實查核中心創辦人巴特爾坦言，他們開始採取行動，試著了解「讀者是誰」、「他們在讀什麼」、「他們喜歡什麼格式」，然後測試不同的模式，看哪個模式可以獲得比較多點擊。
「如果大家都不看文章了，那你要找到讀者在看的東西，然後在讀者所在的地方跟他們對話。」前華郵查核記者凱斯勒說。
首當其衝的美國查核組織找出路
曾經是事實查核發源地之一的美國，現在已經成為最困難的地方之一。有一派聲音認為事實查核是「言論審查」，包括Meta去年1月終止美國查證機制的聲明中，也指查證機制變成「審查工具」。
在Meta中止美國查證機制後，美國查核組織首當其衝，包括《Lead Stories》、《法新社》、《PolitiFact》都裁員或是停止與外部記者合作，《Check Your Fact》停止營運，《今日美國》（USA Today）關閉事實查核團隊。連IFCN也無法倖免，已經展開數波裁員。
儘管如此，這些美國查核組織仍堅持查核工作並開發其他財源。《PolitiFact》曾在去年國際事實查核峰會上分享成立新的部門，以查核專業為私人或非政府組織的文宣或研究提供查核服務。
《Lead Stories》共同創辦人與首席技術長／營運長馬丁．申克（Maarten Schenk）在國際事實查核日當天發文，表示在Meta項目結束後，其團隊在2025年仍發布了超過1500篇查核報告。而且不只是英文，還提供了西班牙語、保加利亞語、匈牙利語等多個語言的查核報告。
申克說，事實查核是補充資訊，而言論審查是蓋掉資訊。他用一張圖（下圖）生動的描述兩者的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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