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析】嘲諷、迷因到AI深偽：俄羅斯如何利用「哈哈宣傳」操弄資訊
為了讓台灣與烏克蘭社會了解境外資訊操弄與訊類型與手法，台灣事實查核中心與烏克蘭查核組織StopFake合作，精選與介紹彼此的查核報告與分析文章。
本文由StopFake發表於2026年6月30日——點此前往原始文章
我們為什麼選這一篇文章：
新冠疫情期間，台灣政府提出曾「以幽默對抗謠言」（Humor over Rumor）的策略對抗假訊息，用迷因與幽默讓正確資訊傳遞的更快。過去幾年，這種「幽默」被用於資訊操弄，就像這篇烏克蘭與其他歐洲查核組織的研究文章一樣，讓人看到「哈哈宣傳」（hahaganda）如何傳播傷害烏克蘭與其領導人形象的論述。（這些傳言也流傳到了台灣。許多文中提到的例子，查核中心也有相關的查核報告。）
微妙的是，這些哈哈宣傳未必是要說服閱聽人相信某個事實、不一定含有錯誤資訊，但在情緒渲染、娛樂氛圍之下，讓人不自覺得散播、吸收、甚至主動分享了特定的政治敘事，削弱對特定人物、政府與機構的信任。
社群平台使用、AI技術都在模糊資訊操弄與言論自由的界線。烏克蘭的案例提醒：在面對看似幽默、無害的內容時，同樣需要保持媒體識讀能力與查證意識。
俄羅斯於2022年2月全面入侵烏克蘭，嘲諷與戲謔烏克蘭及其領導人的假訊息便不斷出現——儘管這類資訊操弄策略早在戰爭前就已存在。這些以澤倫斯基為主角的拼貼照片、AI深偽（deepfake）影片與偽造的街頭塗鴉等內容，目標是為了削弱澤倫斯基的公信力，強化「烏克蘭缺乏國際支持」的敘事。
值得注意的是，多數內容並非試圖透過理性論證說服閱聽人，而是利用幽默、惡搞與諷刺等手法，也就是所謂的「哈哈宣傳（hahaganda）」（把政治宣傳Propaganda的字首以笑聲Haha取代，又譯「幽默宣傳」），加深特定政治敘事的影響力，削弱大眾對烏克蘭、其領導人及人民的信任。
澤倫斯基穿著小丑鞋、向外國官員下跪：削弱烏克蘭領導人的可信度
這一類以「嘲笑政治人物與政府機構」為核心的假訊息，有一個專有名詞──「哈哈宣傳（hahaganda）」。這個概念由拉脫維亞政治戰略傳播專家索維塔．德尼薩－列普涅切（Solvita Denisa-Liepniece）等人提出。
德尼薩－列普涅切表示，哈哈宣傳的目的並非「讓大眾相信它是真的」，而是透過持續的嘲笑與羞辱，「削弱特定人物或機構的公信力與社會信任」。俄羅斯在對烏戰爭期間，以及伊朗於2026年遭美國與以色列攻擊後，都曾採用這類策略。
根據2024年一項探討幽默與俄羅斯外交敘事的研究，俄羅斯式的哈哈宣傳通常帶有強烈攻擊性與貶抑意味，目的是羞辱或冒犯目標，並經常透過誇大、反諷等方式達成效果。
自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以來，澤倫斯基一直是這類資訊操弄的主要目標。流傳最廣的內容包括將他與納粹連結、捏造其涉及貪腐，或透過各種方式嘲諷、攻擊他作為總統的表現。
烏克蘭查核組織StopFake指出，早期的哈哈宣傳大多是「粗糙的圖片變造」。例如，戰爭爆發後不久，一張熱傳的合成照片看起來像是澤倫斯基參加美國同志遊行（下圖一）；另一張假的《時代》雜誌封面則替他加上惡魔角；還有一張照片去修改他的鞋子，讓澤倫斯基看起來穿著厚底鞋。
隨著技術進步，這類內容很快從靜態圖片演變為AI生成影片。StopFake指出，「生成式AI工具的普及，大幅提升了這類資訊操弄的規模與精緻程度。宣傳行動者開始製作看似真實、實際上完全由AI生成的影片。」
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後數週，一支「澤倫斯基宣布投降」的AI影片被OSINT（開源情報）研究人員認為是史上首次應用於戰爭的AI深偽影片（下圖二）；而另一支最近流傳的AI影片中，澤倫斯基看起來向沙烏地阿拉伯官員下跪（下圖三）——宣傳者試圖透過這些內容，將澤倫斯基塑造成一位無力領導國家應對危機、只能向國際勢力屈服的領導人。
用假塗鴉宣傳「烏克蘭失去國際支持」：歐洲出現假街頭藝術
2022年11月至12月間，社群媒體流傳多張據稱拍攝於西班牙馬德里、法國巴黎及波蘭華沙街頭的塗鴉照片（下圖第一排）。其中一張將澤倫斯基畫成一隻昆蟲，正在啃咬歐盟標誌；俄羅斯駐西班牙大使館也轉發了這張照片。另外兩張則將漫畫版的澤倫斯基，描繪成正在大口吞食鈔票。
這三張圖片最初都發布於一個名為Typical Optical的Instagram帳號，該帳號自稱是「波蘭街頭藝術家團體」，目前已遭刪除。
根據歐盟對外事務部（European External Action Service）旗下反假訊息計畫EUvsDisinfo的分析，這些內容屬於一場自2022年2月開始在社群媒體流傳的資訊操弄行動，且持續了數年。
2023年9月，一張號稱在德國柏林拍攝的假塗鴉（下圖第二排右），將澤倫斯基描繪成一名「正在吞食自己士兵的食人魔」；傳播者還宣稱該張照片曾刊登在兩家德國媒體上，企圖增加假訊息的可信度。2024年11月，一個Facebook帳號及俄羅斯網站再次發布類似內容（下圖第三圖左），這次則是描繪美國總統川普一腳踢飛澤倫斯基。
這些「澤倫斯基塗鴉」主要是強化「烏克蘭已失去國際支持」的論調，尤其是來自歐洲國家及人民的支持。
EUvsDisinfo指出，這類行動採用了俄羅斯長期使用的「主動措施（Active Measures）」策略，也就是透過秘密資訊行動，影響其他國家的政治與公共輿論；歐洲事實查核標準聯盟（EFCSN）與開源查核組織 CheckFirst、公共政策組織Reset合作的調查也發現，其中部分內容同時也是「超載行動」（Operation Overload）的一環。
「超載行動」主要是透過大量製造真假難辨的資訊，使全球事實查核組織、新聞媒體及研究人員疲於奔命，耗費大量時間與資源查證；並藉此利用可信資訊生態系統，散播克里姆林宮的政治宣傳。許多記者都曾收到電子郵件，要求他們調查這些塗鴉的真偽，被拖入資訊操弄的節奏之中。
雖然另一個俄羅斯資訊操弄網絡「俄羅斯娃娃行動」 （Operation Matryoshka） 是在2022年第一批假塗鴉出現後才被揭露，但專門追蹤俄羅斯資訊戰的組織Antibot4Navalny向西班牙查核組織Maldita.es表示，該網絡曾發布「數十張根本不存在的塗鴉圖片」，與上述案例有多個共同特徵。這些假塗鴉不僅攻擊澤倫斯基，也鎖定許多「目前正遭克里姆林宮攻擊」的民選政治人物。
冒用《查理週刊》封面抹黑澤倫斯基：克里姆林宮利用媒體品牌散播假訊息
喬治亞事實查核組織Myth Detector至少辨識出9個冒用法國諷刺雜誌《查理週刊》（Charlie Hebdo）名義製作的假封面，內容都是散播澤倫斯基及烏克蘭的負面訊息。
2025年5月，《查理週刊》向巴黎法院提起告訴，控告不明人士偽造其刊物，以「維護雜誌聲譽，並追查這些疑似親俄宣傳內容的製作者」。《查理週刊》表示，這些假封面似乎「主要是目標俄羅斯受眾」，目的是讓他們相信，《查理週刊》反對澤倫斯基、支持普丁。」
冒充知名媒體、偽造封面，是克里姆林宮資訊操弄中經常使用的策略之一，用來放大假訊息的影響力。
Myth Detector指出，這些假封面的內容通常緊扣當時的重大新聞事件，以提高可信度。例如，2025年10月巴黎羅浮宮發生竊盜案後不久，一張假《查理週刊》封面就在網路上瘋傳。封面將澤倫斯基畫成偷竊羅浮宮文物的小偷（下圖左），並配上文字：「我更需要這些。」
另個案例發生在2025年11月6日，當時美國演員安潔莉娜．裘莉（Angelina Jolie）造訪烏克蘭赫爾松（Kherson），資訊操弄者逮到了機會，製作與傳播了許多錯誤資訊，包括一張偽造的《查理週刊》封面，標題寫著：「《古墓奇兵》來探望歐洲寶藏的大盜。」（下圖右）藉由裘莉主演《古墓奇兵》（Tomb Raider）的形象，暗示澤倫斯基掠奪歐洲資源。
前述2024年的一項俄羅斯外交敘事與幽默宣傳的研究指出，若要讓這類「幽默式宣傳」成功，關鍵不只是讓受眾觀看內容，而是透過按讚、留言、分享、轉發等行為，讓他們成為傳播者。因此這些幽默與迷因成為資訊操弄的重要媒介。
根據Myth Detector的分析，這些假封面的傳播模式通常相當一致，它們大多首先出現在 Telegram，之後迅速擴散至Facebook、X及TikTok等社群平台。
例如，一張假《查理週刊》封面描繪法國總統馬克宏，並配上文字：「為什麼馬克宏仍然支持烏克蘭？因為烏克蘭士兵屍體的味道，讓他想起法國最頂級起司地窖的香氣。」Myth Detector指出，該圖片在波克羅夫斯克戰役（Battle of Pokrovsk）後不久流傳，最早於2025年11月6日出現在一個俄文Telegram頻道，另一個Telegram頻道在兩小時後轉發，該內容隔天就出現在TikTok上，向更廣泛的國際受眾擴散。
AI內容如何以「幽默」削弱外界對烏克蘭軍隊的信任
關於俄羅斯如何利用幽默作為宣傳工具，烏克蘭非政府組織Ukraine Crisis Media Center分析時指出，軍事宣傳的目的，在於塑造「我方」部隊的正面形象，激發集體愛國情感，同時毫不留情地羞辱、嘲笑敵方。
立陶宛事實查核組織Delfi指出，在俄烏戰爭中，AI生成內容逐漸成為資訊操弄的重要工具。這類內容透過結合諷刺、羞辱與虛構情節，系統性的抹黑烏克蘭政治與軍事機構，目標是削弱外界對其的信任。
正是基於這樣的目的，2026年1月，一段由AI生成的電視訪問影片在網路上流傳，影片中，一名身材肥胖的烏克蘭士兵被介紹為烏克蘭西部利維夫（Lviv）某座軍糧倉庫的指揮官（下圖左）。
Delfi調查發現，這支影片最早於2026年1月13日出現由一個Facebook帳號телемарафон（名稱是對烏克蘭新聞聯播馬拉松Telethon的雙關語）發布；還有一個同名TikTok帳號也曾分享該影片，但之後已遭刪除。在接下來幾天，影片迅速擴散到多個歐洲國家，尤其是在前蘇聯地區，包括立陶宛、拉脫維亞、喬治亞、烏克蘭、保加利亞、斯洛伐克等地。
在Facebook上，「телемарафон」自稱提供「完全真實的新聞」。然而，根據Delfi的調查，該帳號自2023年10月成立以來，發布超過50支AI生成影片，這些影片刻意模仿傳統新聞節目的畫面與敘事方式，使內容「看起來更具合法性」，再利用這種可信外觀散播有關烏克蘭政治人物、軍人及人民的操弄敘事。
近年來，AI也在針對烏克蘭軍人的資訊操弄中扮演重要角色。2023年，一系列利AI生成的「烏克蘭士兵跪地祈禱」圖片開始大量流傳，並搭配文字呼籲民眾替他們祈福。StopFake指出，這些圖片的目的，是營造一種「烏克蘭士兵被拋棄、絕望並瀕臨崩潰」的印象。
2025年底，又有另一波類似的AI影片再次廣泛流傳，這次是一個年輕男子在鏡頭前哭泣，表示自己不想被送上前線為烏克蘭作戰，該影片至少被翻譯成13種不同語言，在多國社群平台上流傳。當時克里姆林宮大量在宣傳有關「士兵後悔加入烏克蘭軍隊」的論述，企圖阻止外國志願者參軍。
本文為ATAFIMI計畫研究成果之一。 ATAFIMI由烏克蘭 StopFake、立陶宛Delfi、喬治亞Myth Detector與西班牙Maldita.es共同推動，致力於研究外國資訊操弄與干預（FIMI）及跨境假訊息行動。計畫建立共同的資料庫與分析工具，集中蒐集各國偵測到的資訊操弄案例，並透過一致的方法論，比較不同國家間同步流傳的假訊息敘事與跨境資訊操弄模式。這也有助於研究團隊辨識影響歐洲、拉丁美洲等不同地區的共同宣傳策略，深化對全球資訊操弄趨勢的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