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種新冠疫苗會致癌嗎？解讀韓國研究：看見「發生率」背後的意義

文／ 國衛院感染症與疫苗研究所副研究員級主治醫師齊嘉鈺

隨著新冠疫苗大規模接種，大眾對於疫苗長期安全性的關注從未停止。近期一篇來自韓國的大型研究，探討了疫苗與癌症的關係。若深入解讀，其實能幫助我們更理性地看待科學實證。 

韓國研究說：接種新冠疫苗後「癌症發生率」上升？

之前曾有研究團隊提出假說指出，SARS-CoV-2新冠病毒可能如同人類乳突病毒（HPV）或EB病毒一樣，具有潛在的致癌性。由於新冠疫苗與病毒具有部分相同的結構（例如：棘蛋白），所以科學家懷疑疫苗可能也有致癌風險。但是，目前關於新冠病毒感染或疫苗接種與癌症關聯性的真實世界數據（real-world data）仍相當不足，亟需大規模的流行病學證據來釐清。

這是一個以南韓全國性人口資料庫進行的回溯性研究，使用2021至2023年韓國國民健康保險（NHIS）資料庫的數據，收錄母群體高達840萬人。研究將人群分為已接種新冠疫苗者以及未接種者，並進行統計配對，讓兩組在年齡、性別等變項上盡量相似。主要分析目標是估算個案在接種新冠疫苗後一年內，整體癌症及29種特定癌症的累積發生率與風險。

分析結果顯示，接種疫苗後一年內，某些癌症的「發生率」在統計上顯著增加。包括：攝護腺癌、肺癌、甲狀腺癌、胃癌、大腸癌、乳癌。不同的疫苗類型（mRNA、cDNA、混打）與特定癌症風險的增加也有差異。另外，由於疫苗保護力會隨時間下降而需要施打追加劑，研究也發現，反覆暴露於新冠疫苗抗原確實會改變特定癌症的發生機率，特別是提高了胰臟癌與胃癌的風險。

這代表新冠疫苗會致癌嗎？答案是否定的。

研究結論不能簡化為「疫苗會導致癌症」。這一篇文章的作者也認為，雖然研究觀察到疫苗接種與某些癌症發生率之間存在關聯性，但是還需要進一步研究以確定兩者間的因果關係，並優化針對特定族群的疫苗接種策略。

因為這項研究存在幾點關鍵限制：

流行病學的關聯性不等於因果關係：這是一個回溯觀察性研究，觀察性研究的可貴在於有機會找出兩者之間可能的「關聯（association）」，幫助我們提出假設，並且引導科學家們進一步的研究方向，但並不能直接建立或證明「因果關係（causation）」。因為這類研究無法完全排除所有混雜因素，也無法控制所有潛在行為差異。換句話說，這項研究提供了值得持續觀察的訊號，但不能直接證明疫苗就是致癌的原因。

缺乏潛在致病機制的實證：儘管研究數據指出疫苗接種與部分癌症風險增加的關聯，但無法具體解釋導致這些現象的潛在分子機制，例如：癌症的發生是否與新冠疫苗所引發的過度發炎反應有關。

生物學上的不合理性：癌症從細胞變異到成形通常需數年甚至10年以上，如果短短一年內集體出現多種實體癌（如胃癌、肺癌）的「新發個案」，在生物學機制上極不尋常。

關鍵的「偵測偏差（detection bias）」：研究中觀察到接種新冠疫苗後癌症累積發生率的增加，很可能反映疫苗接種者檢查機會增加或既有癌症被提早發現，也就是所謂的偵測偏差。

什麼是「偵測偏差」？為什麼「癌症發生率增加」不等於「致癌」？

「偵測偏差」的意思是：某一群人因為「做的檢查得比較多或是頻繁」，所以疾病「更容易或是更早被發現」，但這並不代表疾病真的增加了。

用一個比喻讓大家更容易理解。想像有兩個灰塵一樣多房間，其中一個房間我們把燈打亮了，所以灰塵看起來變多了。但其實灰塵量沒有增加，只是因為我們看見了原本就在角落、平時難以察覺的微小存在。

接種疫苗的人，如果原本健康意識就比較高，或是因為經歷了疫苗的不良反應出現相關症狀，所以回診就醫次數較多。頻繁接觸醫療系統會增加他們接受各項健康檢查或癌症篩檢的機率，做超音波、電腦斷層、內視鏡的機會比較多，那麼早期癌症、無症狀腫瘤、微小結節等就更容易被發現。但是這種現象不是疾病真的變多，而是代表診斷疾病的機會增加，「發現疾病的機會變多了」。

我們如何判斷這是疾病真的增加，還是只是被發現得比較多？

當研究發現某群人「癌症發生率上升」時，科學家通常會思考幾個關鍵問題。死亡率有沒有上升？如果某種癌症真的變多，而且是真的更嚴重，那麼癌症死亡率應該會上升，或至少長期趨勢會改變。但如果是發生率上升，而死亡率沒有改變（甚至下降），那很可能我們只是提早發現了本來就存在的癌症。

其次是：發生時間是否合理？如果暴露某個因素後一年內就出現多種實體癌增加，很可能是診斷行為改變造成的結果。還有，不同國家是否出現相同的結果？若疫苗具備普遍的致癌性，其效應應具有「一致性」。然而，目前全球僅有零星研究出現發生率增加的訊號，而且多數大規模長期追蹤的研究都未發現癌症死亡風險上升。

值得注意的是，這一篇韓國的研究只專注在接種苗後一年內癌症診斷發生率，並沒有分析癌症分期、癌症嚴重程度、癌症死亡率，以及長期預後，所以無法完整反映疫苗接種對致癌風險和長期的影響。 

有其他國家的研究證實新冠疫苗會致癌嗎？

在全球大規模接種新冠疫苗後，許多國家的衛生單位都持續收集接種後安全性的資訊，科學界也都不斷地追蹤、分析新的數據，或是探討疫苗是否與某些疾病的發生有明確的關係。迄今為止，還沒有確鑿的科學證據證實，新冠疫苗會導致癌症、癌症復發或疾病進展。

2025年底，在JAMA Network Open也刊登了一個接種新冠疫苗後的追蹤研究。這是一項法國大型全國性的研究，利用法國國家健康數據系統（SNDS）資料，包含約2,276萬名已接種新冠疫苗者與593萬名未接種者，追蹤時間長達4年，探討接種疫苗後的長期安全性。研究發現，整體全因死亡率（All-cause mortality）沒有上升；「癌症相關死亡率」分析也顯示，接種疫苗不但不會增加癌症死亡風險，其癌症相關死亡率甚至低於未接種族群。

雖然與前面提到的韓國的研究一樣，這個研究仍然屬於觀察性，不能證明「疫苗絕對不會導致癌症發生」，但是它告訴我們：至少追蹤4年間，沒有看到癌症死亡增加，反而是降低。另一方面，對照韓國的研究，我們也可以推測，這種癌症死亡率較低的現象，可能部分歸因於願意接種疫苗的群體通常擁有較好的社經地位與健康意識，而且可能獲得較佳的醫療照護與癌症篩檢、治療及追蹤，進而降低了整體的死亡風險。

總之，新冠疫苗對科學界、醫學界來說都是一個全新疫苗，它幫助我們擋下疫情的肆虐，但是我們仍有太多未知的問題需要時間和更多的研究來回答。以現有的證據來看，科學上雖然難以證明疫苗的風險「絕對為零」，但至少在目前全球最大規模、追蹤時間最長的資料中，沒有證據證實新冠疫苗會導致癌症或癌症復發。對於大眾而言，與其擔心未被證實的致癌疑慮，無論有無接種新冠疫苗，持續關注正確的醫療實證與定期健檢才是守護健康的不二法門。

參考資料：

• 1-year risks of cancers associated with COVID-19 vaccination: a large population-based cohort study in South Korea. Biomark Res. 2025 Sep 26;13(1):114. doi: 10.1186/s40364-025-00831-w.

• COVID-19 mRNA Vaccination and 4-Year All-Cause Mortality Among Adults Aged 18 to 59 Years in France. JAMA Netw Open. 2025;8(12):e2546822. doi:10.1001/jamanetworkopen.2025.468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