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素媛」原型成為醫師?從一則假消息,看見人們渴望的「苦盡甘來」
記者/宋思彤;責任編輯/陳偉婷
韓國電影《希望:為愛重生》(소원),描繪小女孩「素媛」在經歷性暴力傷害後,與家人、社會一同走過艱辛療傷之路,上映之後引發廣大觀眾迴響。電影取材自真實案件,歷經加害人趙斗淳的審判、服刑與出獄,以及受害者「娜英」(化名)艱辛的復健與成長歷程,這起事件始終未曾離開大眾視野。

近期社群媒體流傳著被害者「娜英」的近況,聲稱她已考取醫學系,並順利成為醫生。然而,此說法並沒有任何可靠根據。
事實上,大眾過往對娜英生活與復健近況的了解,多半來自其父親、律師或主治醫師等親友的透露。自從加害人趙斗淳出獄後,家人與律師就不再接受任何媒體採訪。目前確實的公開資訊,僅停留在她曾對心理諮商領域表達興趣、積極學習。除此之外,大眾並無法得知任何更進一步的近況。
娜英曾想考醫大、後轉向心理諮商,近年升學與職涯資訊未再公開
查核中心回溯案件發生後的幾次專訪,關於「娜英」近況的內容,大多都是由她的父親和律師接受訪問。2017年11月,娜英父親接受CBS廣播節目訪問透露,女兒想要考醫大,即使他深知這是一場很艱難的挑戰,但他仍會努力。
2019年4月,韓國女性兒童人權中心代表、同時也是「娜英」律師的李明淑(이명숙),則在接受YTN電台專訪時表示,「娜英」的姊姊目前正在首爾一所大學的法律系就讀中,而「娜英」也希望可以走心理諮商領域,正在努力學習相關知識。
而「娜英」父親最後一次接受媒體訪問,則是在趙斗淳出獄前夕,為了搬家一事募款。他在2020年11月接受韓國Channel A採訪時,除了提到擔心被趙斗淳報復、會有人身安全隱憂外,也希望「社會不要再持續關注此事」,就此淡出公共視野。

查核中心協請駐韓獨立記者楊虔豪檢視近年韓媒報導,他綜合各家媒體報導後指出,關於「娜英」升學、職涯的公開資訊,目前只有2017年希望考取醫科大學,以及2019年想往心理諮商的目標努力兩項。換句話說,目前沒有可信賴的正式來源提到她「讀哪個科系」、「正式成為醫師」的消息。
楊虔豪說,雖然她近年的升學與職涯並未公開,但關於身體復健的消息,近期仍然有部分資訊透過韓國媒體公開。「娜英」的主治醫師韓石柱(한석주)在2026年初退休,除了出版回憶錄《我生命中最棒的手術》(내 생애 최고의 수술)以外,也接受媒體的專訪。
韓石柱在訪談中提到(1、2),「娜英」於2010年接受了第二次手術,讓小腸替代大腸的部分功能,並進行肛門重建手術。雖然目前仍須使用成人尿布,但是已經脫離人工造口,未來也有機會恢復自然生育的能力。
「娜英成為醫師」傳言源自中國社群,台灣Threads接力擴散
查核中心追查謠言源頭,發現這則消息於9月 28日起迅速在台灣社群傳播,除了Threads上的貼文之外,YouTube也有許多短影音。
對於這一波傳言,最早可以追溯到9月25日晚上,有網友在中國社群「小紅書」的發文(已刪文),他的貼文宣稱「素媛的原型已經成為醫生」。接著,類似訊息就在中國各個社群媒體廣泛傳播,甚至一度成為中國社群「微博」的熱點話題,截至10月5日為止,微博已經超過1.3萬則討論。

許多台灣網友看到中國社群抖音、小紅書的影片後,開始在台灣使用的Threads、Facebook等社群開始討論,討論熱度在9月28日達到高峰。
此外,也有許多YouTube頻道以短影音的規格傳散相關訊息,並搭配電影劇照,以及「頂天立地」等類似用語傳播。

至於韓國的社群媒體,是否也有類似討論?楊虔豪檢視韓國社群後指出,當年案件發生後確實造成社會極大恐慌,不過事件引起較高討論度的反而是加害者趙斗淳。
楊虔豪表示,韓國近年來依舊發生過手法激進、造成民眾極大恐慌的社會案件。因此,只要有類似案件出現,趙斗淳就會被網友拿出來討論,並提倡「應該把他關回監獄」等主張;至於針對「娜英」的討論則較少。
根據《京畿日報》報導,趙斗淳曾在2020年12月出獄,但因為多次違反規定與損毀電子腳鐐,今年1月被判處其有期徒刑8個月、並執行治療監護。安山準法支援中心回應,趙斗淳的治療監護尚未結束,他仍須繼續收容於治療監護機構,短期內(至少5到7年內)不會獲釋重返社區。
重大事件後,社會為何需要英雄式結局?
面對重大社會事件,即便大眾未曾親臨現場,在反覆接收相關新聞的過程中,也常因心理能量的劇烈耗損而產生創傷。
璞成心理諮商所所長蘇絢慧指出,在創傷復原的過程中,人們會本能地尋求慰藉與心理代償;因此,如果出現「帶來希望」的訊息時,就能夠發揮顯著的安撫效果。
這類訊息之所以能引發廣大迴響,背後源於人們心中普遍懷有的「公正世界假說」(Just-World Hypothesis)。蘇絢慧解釋,我們從小傾向相信「世界是公平的、善有善報」。當一個無辜善良的人遭遇巨大苦難,會撼動大眾對於世界秩序和價值的信任,產生嚴重的「認知失調」。
蘇絢慧說,為了修復這種內心衝突,人們渴望看到受害者最終獲得命運的補償,好讓自己能重新相信「善良與努力依然有意義」。

此外,東亞文化中深植著「苦盡甘來」的理想化觀念,讓民眾無意識地將「巨大的苦難」與「未來的非凡成就」進行連結,作為一種心理防衛機制。蘇絢慧表示,當出現受害者「逆勢而上、考上醫師」這類出類拔萃的情節時,正好就滿足了大眾對於「好人終將戰勝苦難」的英雄式想像。
不過,蘇絢慧也提醒,對於創傷倖存者而言,復原未必是一場必須被旁人看見的英雄旅程。社會不需要過度將受害者推向榮耀的框架。他認為,能夠重新回歸生活常軌、好好感受親人之間的相處與愛,本身就是對生命最大度的盡力,也是最真實的復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