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事實查核工作坊/台北場】報導三:林上筠×姚惠珍 追查的渴望・希望社會更好的使命感

【2019事實查核工作坊/台北場】報導三:林上筠×姚惠珍 追查的渴望・希望社會更好的使命感

記者劉雨婷/報導

「這是會讓人上癮的事,就像毒癮一樣。」

TVBS記者林上筠自嘲,即便每次在製作調查報導時都直呼不想再有下次,但往往卻因抵擋不住想繼續追查的渴望,依舊報了新線索繼續製作專題,生動描繪出調查報導如此吸引記者、難以戒斷的景象。

儘管採訪可能遇上重重阻礙,讓人懷疑自己為何要自討苦吃,但每當報導刊出後,見證報導問題能有所改變,證實能夠憑著自己的努力讓社會變得更好——這,便是記者們投身新聞行業最希望能達到的目標,也是調查報導吸引人的魅力所在。

在7月20、21日的「2019事實查核與調查報導工作坊」台北場的活動中,第十七屆卓新獎電視類調查報導獎、TVBS記者林上筠,以及同屆卓新獎平面類調查報導獎得主、獨立記者姚惠珍,分享各自製作調查報導的經驗與技巧,以及記者報導目的和動力。

調查報導之電視篇

「電視報導在呈現上需要非常多畫面來佐證。」

有別於平面報導可條理分明、一一列點解釋,林上筠首先點出電視調查報導的最大特色便是用視覺畫面說故事。在長達半小時到一小時的調查報導中,該如何安排相關畫面深入淺出交代清楚調查內容,考驗記者對影像的掌握度。

在製作〈帳篷下的秘密〉專題時,她在影片開頭採用大量的衛星雲圖和空拍畫面,呈現露營區開發氾濫、青翠山林變得東禿西禿的模樣,透過訴諸最直接的視覺震撼,使觀眾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此外,為了讓觀眾能更了解露營地位在山崩地滑區或土石流潛勢區等地質敏感區所潛藏的風險,她首先比對沒有地址、只有地號的各個露營地的經緯座標,查出衛星定位;接著委請經濟部地質調查所運用套圖設備,找出欲調查的三十家桃竹苗熱門露營地周遭的山崩地滑區和土石流潛勢範圍;最後拜託後製動畫的同仁,讓影片中的地景以3D立體模型呈現,用從天而降的圖釘在山脈上扎出營地位置後,再框出周遭地質敏感區的範圍,搭配土石流滾下的動畫,讓危險營地有憑有據的一一現形。


圖1:透過空拍、衛星雲圖、Google Earth等畫面輔助,幫助觀眾理解較複雜的資訊。/攝影:劉雨婷

「電視的好處是,可以實地走訪告訴大家會發生什麼事情。」

除了透過圖表或動畫解釋較複雜的議題問題,電視的優勢在於觀眾得以透過影片親眼見證事實真相,一切證據都需攤在攝影機前。但也因為如此,林上筠表示在調查過程中,需要花費非常多時間與心力說服目標對象願意曝光和受訪,考驗記者溝通與應變能力。

她舉例,在製作《「藥」命的水》專題初期,由於仰賴台大環工所教授那份透過監測不同河川水質的數據、推測出醫院汙水可能含有過高的麻醉用藥殘留物質的研究,她首先拜託教授受訪,卻因對方擔心該議題可能引起大眾恐慌而被拒。隨後她接連拜訪多家醫院、希望拍攝排放汙水過程也都被打回票,但又覺得不報可惜,讓她當時絞盡腦汁思考該如何在相關人士拒訪的情況下,繼續完成報導。

幸而後來高雄醫院願意開放拍攝,林上筠藉機從相關人員口中得知,該現象的核心問題是因為《水汙染防治法》未與時俱進修正,對於是否須檢測新興藥物的殘留量及濃度標準並無任何規範,由此切入了解後證實該問題是法規上有漏洞,而非醫院違法。

為了凸顯議題的重要性,她又再找到台大農化所一份關於在一定濃度以上的麻醉用藥K他命水中,魚胚胎可能會變異的研究。在確認該K他命濃度標準與環工所研究中在河水檢測出的殘留濃度相符後,以此去發想與追問是否未來也可能影響到人類胚胎,並延伸討論到國內用藥浮濫的問題。並且在她找了許多受訪者與資料後,讓原本的環工所教授放心其報導品質,點頭答應受訪,這才順利完成這篇報導。

「要探討一個議題,首先要把觀眾吸引進來,才有機會讓他們往下瞭解。」

此外,林上筠認為,調查報導志在揭露社會上既存的灰色地帶,讓議題能被政府及公眾看見、促成行動,如何不讓影片流於說教、觀眾願意坐下來把節目看完、同時兼顧收視率,她也費心運用影片的特性,想了些技巧。

例如在《「藥」命的水》中,她以水龍頭裝水的畫面作為開頭,從生活切身相關的角度切入,喚起大家的警覺性;遇到兩位受訪者對於同件事確有截然不同的意見時,她也將受訪畫面交叉對剪,將環保署官員與台大環工所所長兩人各自的論述並陳,將判斷權交還給觀眾,也藉此增加了影片張力。


圖2:林上筠強調,之所以希望節目的收視率高,是因為收視率反映了可能的討論度,越高才代表越有可能有讓大家知道、促成社會討論、最後讓事情出現轉機。/攝影:劉雨婷

調查報導之獨立記者篇

「在不同的地方歷練,會有不同的養成。」

曾陸續擔任過電視台、雜誌社、報社、網媒記者,一路從甚麼都不了解的司法線菜鳥記者到橫跨雙領域專業的財經資深記者,現在是獨立記者兼政治評論員。姚惠珍認為正是每段工作的訓練,讓她具備了諸如具圖像感的說故事能力、法學及財務專業知識、如何細膩呈現人物性格與情緒、從數據的數字變化中找故事、隨機應變的臨場反應、以及深入了解如何解析「人」,為她往後出書與當獨立記者奠定了良好的基礎。

「前輩記者王文玲曾告訴我:『漏新聞沒關係,但哪裡漏就哪裡補起來,永遠不要怕漏新聞,但要能找出問題所在。』」

謹記前輩的諄諄教誨,儘管在初入司法與財經新聞領域時,姚惠珍皆曾三不五時漏新聞、甚至是在重大新聞比前輩們少切一條重要的觀點,讓她痛定思痛,以勤來補拙。除了積極學習相關專業知識,她每天會固定將當日的採訪稿件依照日期排序、紀錄在電腦,製作過的圖表與表格也有系統性的整理在一旁。維持這樣的習慣累積資料十年後,就變成日後寫稿時非常重要的資料庫。

「調查報導就是聰明人做笨的功夫。那我不是聰明人,所以我只是多花了更多的功夫。」

她展示了先前在《假公益真投資》系列報導追查過程中,自己花兩個月按時間序整理出的宏達電(HTC)創辦人及董事長王雪紅的所有揭露財產筆記,以及長期蒐集來的各種資料剪報與資料書籍。

姚惠珍解釋,她便是從整理這份厚厚一疊的筆記中,發現對方似乎是有計畫地假公益信托之名、行多層次控股之實;而留存相關資料,除了可幫助自己釐清新聞背景,引述其中的內容也較不容易出問題,尤其有時有人只是利用提告,達成嚇止他人跟進追查的目的。

由於過往便是負責追蹤王永慶家族及其企業的財經記者,姚惠珍再轉當獨立記者後,便從先前研究了兩年多的基金與信託相關資料延伸追查,發現公益信託之前在我國不僅無法可管,還被財團利用來交叉持股、掌握自家上市櫃公司的股權,並以公益之名省下龐大的稅金,捐助公益的錢不僅比繳給銀行的手續費還少,甚至還有部分是捐給自家旗下基金會,宛若「左口袋捐給右口袋 」。

於是她先以王雪紅的「公益信託主愛社會福利基金」為例,揭露公益信托的弊端,而被對方提告,但由於她都是引述公司財報資訊,因此最終得以勝訴、全身而退,讓她強調在重大爭議報導上,用詞精準度必須錙銖必較。

「新聞不可揣測,要非常精準,不然很容易被告成功。」


圖3:由於揭露的弊端事關金錢利益,姚惠珍也強調,必須非常仔細且有耐心地比對龐雜的財務資料,「你說這難嗎?並不難,但很費功夫。」/攝影:劉雨婷

對報導目的與記者使命感的看法

「我覺得記者一旦知道了這件事,除了讓民眾了解,也該讓政府了解,促成行動與改變。」

林上筠認為,製作調查報導最終目的,是將被忽略的議題與其中層次為眾人所了解,試圖改變被困住的現況及修正不嚴謹之處,一旦自己的報導能達成這樣的成果,其成就感便足以抵銷追查過程中所有的不愉快。

以《帳篷下的秘密》專題為例,在播出報導後的第五天,行政院指定了觀光局負責擬定《露營場管理要點》,協助地方政府去加強環評、改善露營地濫墾等問題,並於去年(2018年)的一、三、四月,觀光局分三梯公告了違法的露營區,終結露營地長期缺乏主政機關、無法可管的亂象,令她直呼十分感動。

「記者可能賺不到什麼錢,但對社會公益的貢獻可以很大,可以逼有錢人捐錢。」

姚惠珍在得知了公益信托的病灶後,這三年來積極和立委合作,不僅成功推動所有銀行公開目前200多個公益信託旗下,至少近三年的財報資料,讓公益信託運作透明公開化,並藉此再揭露宏泰建設已故創辦人林堉璘旗下的公益信托也有類似的問題。

此外,法務部也終於開始研擬制定公益信托相關專法或專章,其中希望明訂每年的公益支出金額,至少是該信託資產總額的1-2%。若最終能通過此強制條款,以目前台灣公益信托總資產規模約1200億來計算,每年至少就有12億的公益善款,對於需要幫助的人及社會來說,都是一大福音。

正因為調查報導有著能改變社會問題的可能,吸引無數有志之士投入。其中,獨立記者可自由決定寫稿題材、進行深入追蹤調查、又不需忍受媒體界第一線辛勞卻不受尊重的處境,能製作自己認為值得被進一步了解的報導,令人對該職業滿懷憧憬,忽略了其中的風險。

「我不建議剛畢業的大學生直接當獨立記者,因為你沒錢、沒人脈是死路一條,一定要先在主流媒體卡一個位置。」

姚惠珍在問答環節中以自己的經驗說明,雖然獨立記者擁有充足的制作空間,但採訪資源須完全靠自己想辦法,不像之前能以媒體的名義接觸到本來不熟悉的人。即便有人願意爆料,也可能因為缺乏人脈而難以追查,因此她後來選擇製作自己原本專業領域的新聞,並使用公開資訊完成報導。

此外,儘管如今自媒體發達,業界也越來越能接受外稿供給,但獨立記者在尚未建立起自己的品牌之前,其報導能否支撐生活與採訪開支,完全是未知數。

姚惠珍舉例,一份花了半年追查的系列報導,即便刊登方以業界最高價一字五元買下,平均一個月可能只有兩萬元,比每月最低薪資還低。「路是人走出來的,但自己要想辦法去創造。」因此當時她自訂遊戲規則,改用以版面計價的方式與人洽談,並在第一次合作破局後,整整等了半年,直到爆出一條相關的大新聞,才重新向對方兜售並成功,確立了往後的買賣規則。

「重要的是厚植自己的能力。」

姚惠珍仍建議年輕記者先顧好基本生活,到業界熬過至少三年的「雜工階段」,並不要只侷限在自己的領域,培養跨領域經驗,磨練、厚植自己的各項能力與人脈,日後才較有機會跳到更好的環境。


圖4:姚惠珍分享,有時是因為記者的眼界不夠,才讓新聞被跑窄了,「關鍵在跑的人有沒有想要多知道甚麼」。/攝影:劉雨婷

「希望大家都能關注世界的角落,因為沒有人是局外人。」林上筠感嘆,調查報導能實現讓社會越來越進步的可能,是一般作純淨新聞所無法得到的成就感與感動。這份希望社會越來越好的熱忱與使命感,正是讓兩人以及其他有著同樣信念的記者們,之所以能繼續努力不懈地追查、製作調查報導的最大原因。

也或許,是唯一的原因。